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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梧从诸圣大会回来那天,带了三样东西。
一袋灵田里新收的胭脂米,一罐天庭特制的灵蜜,还有一份盖了诸圣印鉴的文书。
文书的内容比上次薄了一半。诸圣大会表决通过了“补全令牌议案”,但删掉了“强制”两个字。
愿意补的补,不愿意的不勉强。
镇岳真君和铁鹫已经把在用的令牌收回了三分之二,剩下三分之一各自有各自的考量,慢慢来。
沈青梧把文书递给林清欢的时候多看了天喜一眼。
天喜坐在茶亭角落里,面前摆着棋盘,自己跟自己对弈。
石头趴在旁边的石凳上写大字,用的是赵灵儿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宣纸,墨是白媚儿拿药草汁兑的,写出来带着淡淡的药香。
“诸圣还说了什么?”林清欢问。
“姜尚真君托我带句话。”沈青梧顿了顿,“他说……‘替天道问一句,它什么时候成亲’。”
茶亭里安静了一瞬。
天喜落下一颗黑子,抬起头来,偏了偏脑袋。
“成亲?”
林清欢把文书合上。“姜尚真君开玩笑的。”
“开玩笑是什么?”
“就是不用当真的话。”
天喜低头继续下棋。
石头从宣纸上抬头,奶声奶气地问:“成亲是什么?”
“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,吃饭睡觉都在一起。”沈青梧说。
石头想了想,低头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。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……“娘”。他写完抬头看天喜。“我想娘了。”
天喜放下棋子。“明天带你去。”
第二天天喜下山的时候,石头骑在它脖子上。
天喜的步子比平时慢,一只手扶着石头的腿,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。
秋天的山路铺着落叶,石头伸手够路边的红叶,够到了就攥在手里,攥了一路,手心全是红色的汁液。
到了阿秀家门口,石头从它脖子上溜下来,跑进门喊娘。
阿秀从屋里出来,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但天喜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上个月轻了,不像之前那样脚底拖地。
它跟在石头后面进屋,阿秀倒了水,又端了一碟咸菜出来。
“你上次说镇岳买的咸菜不够咸。”阿秀把碟子推过来,“我腌的。尝尝。”
天喜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。“咸。”
阿秀笑了一下。“咸就对了。”
石头在院子里玩,阿秀和天喜坐在屋里。
天喜照例搭脉探了一回,灰色还在,但没有扩散,它上次输的灵力还剩六成。
如果继续每月输一次,能撑到石头筑基。
“仙长。”阿秀收回手,把袖子放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石头他爹走之前,我有过一个孩子。”
天喜看着她,没接话。
“怀到七个月,没了。”阿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那年闹饥荒,没吃的。他爹上山找吃的,摔断了腿。我挺着肚子去山上找他,路上滑了一跤。孩子掉了,是个女孩。他爹背我回来,自己腿伤没治,后来感染,就走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屋里只有石头在院子里哼歌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子。
“那之后我就没再怀上。石头是三年后有的,怀他的时候我天天躺着,不敢动。生他的时候大出血,大夫说这辈子就这一个了。”
阿秀抬起头看着天喜,目光很稳,“我跟你说这些,是想告诉你,石头是我拼了命留下来的。他爹的命,我那条女孩的命,还有我自己半条命,全在他身上。你带他修炼,我不拦。但你别让他走他爹的路。”
天喜放下茶杯。
“他爹什么路?”
“老实人。”阿秀说,“别人说什么都信。别人让他上山他就上山,别人让他下地他就下地。腿断了不治,说没钱。其实家里还有一点积蓄,他说留着给石头。到死都在替别人想,没替自己想过一天。”
阿秀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天喜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。
掌心那条藤蔓纹路亮了一下,花苞微微颤动,花蕊顶端那颗水珠晃了晃。
“石头不像他爹。”天喜说。
“现在不像。”阿秀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手指,“以后呢?他会在合欢宗长大,学修炼,学认字。他会不会变成那种人,别人对他好,他就把命都给别人?”
天喜沉默了一会儿。
它想起石头在合欢宗第一天,赵灵儿给他盛了一碗粥,他吃完之后把碗舔干净,然后跑去灶台边自己洗碗。
赵灵儿说不用洗,石头说我娘说自己的碗自己洗。
赵灵儿没再拦,站在旁边看他洗完,然后给了他一块糖。
“他会变成什么样,看他自己的选择。”天喜说,“你教了他七年,教得很好。剩下的,我教。媚儿教。赵灵儿教。七个人教一个,教不歪。”
阿秀看了它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很短,但确实是笑。“仙长,你说话的口吻,越来越像当爹的了。”
天喜偏了偏头。“我没当过爹。”
“没当过也像。”
石头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把红叶,塞到阿秀怀里。“娘,给你的。红的。”
阿秀接过红叶,低头闻了闻。
红叶没什么味道,但她笑得很开心。
石头又跑出去玩了,阿秀看着儿子的背影,忽然开口。
“仙长,我要是哪天不在了,石头就拜托你了。”
天喜看着阿秀的侧脸。
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她脸上的阴影和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三十出头,但看起来像四十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