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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本座与诸位师弟在前线浴血奋战，折损法宝修为，甚至不惜背负无边因果来阻挡商军。你倒好，商军连影子都还没见着，你就要弃城逃跑？”
广成子走到马车前三丈处停下，独臂背在身后，眼神冷漠地盯着姬昌：“你既已登基称天子，受天道气运加持，便该与这西岐城共存亡。你若是走了，城中军民人心必散，届时不用大商动手，这西岐城自己就垮了！给本座滚下车来，哪儿都不准去！”
姬发上前一步，挡在姬昌身前，双拳紧握，怒视着广成子：“仙长好大的威风！天水城那百万军民是怎么死的，仙长心里清楚！你们自己打不过截教，拍拍屁股跑回来了，如今还要拉着我父王和西岐满城百姓给你们陪葬不成？！”
“放肆！”
广成子眼皮一掀，一股庞大的威压混合着凶戾的业障之气，迎面拍在姬发胸口。
砰！
姬发整个人倒飞出去，后背狠狠撞在马车车辕上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，脸色煞白地滑落在地。
“发儿！”姬昌惊呼一声，连忙蹲下身去扶姬发。
广成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父子二人，语气森寒：“本座行事，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凡夫俗子指手画脚？天水城那百万贱民，能用他们的一身气血为阐教大业尽忠，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！谁再敢提半个逃字，本座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！”
姬昌抱着吐血的姬发，浑身抖得停不下来。
这一刻，他彻底看明白了。
什么凤鸣岐山，什么天命所归，全都是狗屁！在阐教这帮仙人眼里，他这个天子，不过是一面用来聚拢凡人军民替他们卖命的旗帜。旗帜只有插在城头上才有用，要是旗帜自己想跑，仙人随手就能把旗杆折断！
姬昌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滔天恐惧，松开姬发，颤巍巍地跪倒在广成子面前。
“仙长息怒，小儿无知，冲撞了仙长，孤代他向仙长赔罪。”
姬昌把头伏在滚烫的青石板上，声音颤抖着问道：“孤不走了，孤留下来与西岐共存亡。只是……孤斗胆问仙长一句，此番大商铁骑压境，青衍与孔宣联手而来，仙长守住这西岐城的把握，究竟有几成？”
风吹过广场，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广成子站在原地，没有说话。
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天水城下，青衍一剑砸断他胳膊、硬撼元始天尊的画面，还有刚才撤退途中，远远感应到的那股连准提圣人恶尸都被生生砸爆的恐怖归无气机。
几成把握？
别说守住西岐城，若是师尊元始天尊再不出手，等青衍打过来，他们这帮残兵败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逃回昆仑山都是个未知数！
漫长的死寂，便是答案。
姬昌伏在地上，听着头顶迟迟没有传来的回应，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
一成把握都没有。
留下来，就是十死无生。
姬昌闭上眼睛，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。过了许久，他再次抬起头，额头已经磕出了一片淤青，声音嘶哑地哀求道：
“仙长，孤老了，跑不动了，孤愿意留在城中，替诸位仙长稳住军心，死守西岐。只求仙长开恩，放发儿一条生路！让他带着一部分文臣离开这里。倘若……倘若西岐城真的破了，孤身死城中，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。到那时，还请诸位仙长拥护发儿为下一任天子，好歹为您阐教在人间留下一颗伐商的火种啊！”
广成子眉头微皱，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姬昌，又瞥了一眼旁边满嘴是血、死死咬着牙的姬发。
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。
姬昌说得倒也没错。青衍势大，西岐城这一关怕是很难硬扛过去。若是城破之日，姬氏满门被大商屠戮殆尽，阐教之前扶持西岐攒下的那点微薄人道气运可就真的一朝丧尽了。
把姬发提前送走，万一前线崩盘，他们完全可以在西北之地另立新都，继续打着讨伐暴商的旗号拉拢各方诸侯。
至于坐在那个“天子”位置上的人，到底是姬昌还是姬发，甚至是姓姬还是姓苟，对阐教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。只要是个听话的提线木偶，能帮他们名正言顺地开启杀劫、送截教弟子上榜就够了。
“也罢。”
广成子收回目光，淡淡开口：“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上，本座便准了。让姬发带半数文官先行离开，武将与兵马一个不准动，全部留下来守城。”
姬昌如蒙大赦，连连叩首：“多谢仙长开恩！多谢仙长！”
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，转身抓起姬发的胳膊，将一枚代表储君身份的青玉虎符塞进姬发怀里，随后对着广场上的群臣厉声下令：
“散宜生听令！即刻点齐半数文官，护送二公子姬发从西门出城，一路向西北而行，穿过河西走廊，在关外之地寻觅城址，作为我大周新都候选！不得有误！”
“父王！我不走！！”
姬发一把攥住姬昌枯瘦的手腕，眼眶通红，眼泪夺眶而出，“要走一起走！商军凶残，您留在这座孤城里，必死无疑啊！儿臣怎能丢下父王独自逃生？！”
“混账东西！这是王命！！”
姬昌扬起右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一巴掌狠狠抽在姬发脸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姬发被打得偏过头去，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。
姬昌胸膛剧烈起伏，收回颤抖的右手，背过身去，不再看自己最器重的儿子，咬着牙低吼：“滚！带着人赶紧给孤滚出西岐！记住，只要你还活着，我姬氏的江山就还没亡！谁敢回头，孤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车辕上！散宜生，带他走！！”
散宜生含泪上前，招呼四名身材魁梧的禁军校尉，左右架起还在拼命挣扎的姬发。
“父王！父王——！！”
姬发被硬生生拖向马车，他猛地转过头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广成子。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咆哮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刻骨的仇恨。
今日这毁家之仇，并非来自大商，而是拜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阐教仙人所赐！
姬发挣脱开两名校尉的手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，面向姬昌的背影，双膝跪地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每一记响头落下，额头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。
随后，姬发一言不发地站起身，钻进马车，一把拉下了车帘。
“走！”
散宜生一挥马鞭，上百辆载着文官与典籍的马车掉转车头，穿过王宫西门，迎着漫天黄沙，仓皇无比地逃出了西岐城。
隆隆的车轮声渐渐远去，最终彻底消失在西门外的官道尽头。
广场上，只剩下了另一半没能分到逃命资格的官员，一个个面如死灰，瘫坐在地上小声啜泣。
姬昌维持着背对西门的姿势，原本挺直的脊梁一点点垮了下来，整个人在短短一刻钟内苍老了二十岁。
广成子走到姬昌身侧，看都没看这位断了生路的老人一眼，语气平淡地吩咐道：
“人已经送走了，天子也该办正事了。即刻下令全城戒严，封闭四门。再去安抚一下城中的军民人心，将城内所有人，无论男女，全部编入军伍，发配刀枪，准备随本座誓死守城。”
广成子顿了顿，侧过头，用那双泛着红光的眸子瞥了姬昌一眼：
“天子是个聪明人，该怎么做，不用本座手把手教你。若是这西岐城的凡人敢生出哗变投降的心思，导致城池提前失守……天水城那百万军民是什么下场，天子心里应该很清楚。”
说完，广成子大袖一挥，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，径直飞向王城后方的芦篷仙殿，去处理自己身上那股越烧越旺的业火了。
狂风吹散了广场上的尘土。
姬昌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周围的官员和禁军畏惧地看着他，没人敢上前搭话。过了足足半个时辰，姬昌才迈开僵硬的双腿，一步一顿地走回空旷冷清的文王殿。
大殿内，之前被姬发踹翻的香炉还倒在地上，香灰早已被风吹散。
姬昌踩着冰冷的金砖，一步步走上高高的玉阶，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黄金天子宝座上。
他双手搭在冰凉的龙首扶手上，抬起头，透过敞开的殿门，痴痴地望着东面天际那片黑压压的业障云海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点神采，久久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