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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辛八年,冬。
九间大殿。
青铜巨鼎内燃烧着东海赤炎石,将大殿烘烤得宛如盛夏。数十名身披薄纱的舞姬在殿中扭动腰肢,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。
帝辛身披玄色王袍,斜倚在宽大的王座上。妲己柔若无骨地趴在他怀里,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樽,正将琥珀色的美酒缓缓渡入帝辛口中。
台阶下方,姬昌与伯邑考并肩而跪。
姬昌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诸侯常服,但那具在羑里大牢熬了大半年的身躯早已瘦骨嶙峋,宽大的衣袍套在他身上,空荡荡的,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死气。
“西伯侯。”帝辛咽下美酒,推开妲己的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姬昌,“孤这朝歌的酒,可还合你胃口?”
姬昌身子一伏,额头贴在温热的白玉地砖上:“大王赐酒,乃臣之无上荣幸。臣在羑里思过,日夜反省,已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。”
“老狐狸。”帝辛冷笑一声,大手一挥,“费仲,把通关文牒给他们。”
费仲满脸堆笑地捧着一卷明黄锦帛,快步走到姬昌面前,递了过去。
姬昌双手接过,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“孤今日乏了,就不多留你们了。”帝辛打了个哈欠,目光转向一旁低头不语的伯邑考,“世子这几日在朝歌,一曲琴音深得苏娘娘欢心。孤向来赏罚分明。”
帝辛指了指大殿角落:“那把琴,孤赐给你了。带回西岐,日日弹给西伯侯听,就当是孤对你们父子的恩典。”
伯邑考猛地抬起头,双目赤红。
那把琴,是他这七日来在西伯侯旧府弹奏的那把。琴弦上,还染着他干涸的血迹。这是他屈辱与绝望的见证,现在,帝辛要他把这屈辱带回西岐,日日重温!
“臣……”伯邑考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。
姬昌一把按住伯邑考的后脑勺,将他强行按在地上,声音高亢:“臣,代犬子谢大王隆恩!大王万岁!”
“退下吧。”帝辛挥了挥手,重新将妲己揽入怀中,不再看他们一眼。
姬昌在伯邑考的搀扶下,艰难地站起身,倒退着走出九间大殿。
大殿角落。
青衍盘膝坐在文官末尾的席位上,端着酒樽,遮住嘴角的笑意。他案几下的左手,正飞快地在青莲册上书写。
“帝辛这演技,绝了。一把破琴,直接把伯邑考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。”
“西岐这父子俩现在估计脑子都是懵的。八年存粮换了一条命,结果连句正经的场面话都没捞着,全成了取悦妖妃的打赏。”
“放虎归山?不,这是往西岐那个火药桶里扔了两个炮仗。姬发那小子现在估计已经在西岐城头磨刀了。”
青莲册泛起青光,一缕混沌之气悄无声息地融入青衍体内。他惬意地饮尽杯中酒。
朝歌南门。
风雪未停。西岐的使团车队已经等候多时。来时浩浩荡荡的运粮车,此刻全变成了空荡荡的板车。
姬昌踩着脚踏,钻进马车车厢。伯邑考抱着那把御赐的古琴,翻身骑上一匹白马,护卫在马车旁。
“出发。”伯邑考声音沙哑。
车队缓缓驶出城门。
马车内,姬昌掀开窗帘,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朝歌城巍峨的城墙。那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宛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。
“邑考。”姬昌放下窗帘,声音低沉。
伯邑考策马靠近车窗:“父亲。”
“你来朝歌,带了多少粮草?”姬昌问出了那个他在地牢里就想问,却一直没敢问的问题。
伯邑考沉默了。
风雪刮过他的脸颊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良久,他才涩声开口:“八年。西岐仓廪,已尽数搬空。”
车厢里死寂一片。
半晌后,传来姬昌压抑到极致的惨笑声。
“好……好狠的手段。”姬昌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,两行清泪滑落。
伯邑考握紧缰绳:“父亲,只要我们回到西岐,重整旗鼓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