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妲己也收起了那副柔若无骨的姿态,坐直身体,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收敛。
“这西岐世子,是个情种,也是个蠢货。”妲己拿起旁边的丝帕,擦了擦手指,“大王这么一通折腾,他回去后,怕是逢人便要宣扬大王的‘昏庸’了。”
帝辛没有接话,目光看向大殿深处。
阴影中,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走出。
闻仲一身玄铁重甲,手持打王金鞭,神色肃穆。
“太师。”帝辛开口,声音沉稳,“孤按你说的,演完了。粮草收了,人也放了。只是孤不明白,伯邑考此番送上门来,为何不杀了他,或者将他扣下?”
闻仲走到酒池边,看了一眼池中翻滚的酒液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但很快舒展。
“大王。”闻仲拱手,声音洪亮,“杀一个伯邑考,易如反掌。但杀了他,对大商有何益处?”
帝辛目光一闪:“太师的意思是?”
“伯邑考此人,重情重义,却优柔寡断。他心中有大义,有礼法,唯独没有枭雄的狠辣。”闻仲冷笑一声,“他若执掌西岐,西岐顶多是个安分守己的诸侯国。日后就算在阐教的逼迫下造反,大王对付他,也如探囊取物。”
闻仲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但是,他的弟弟姬发,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臣早年巡视西岐,见过姬发。此子鹰视狼顾,野心勃勃,手段极其狠辣。姬昌被囚这大半年,姬发在西岐大肆拉拢将领,架空伯邑考,已经隐隐有了夺权之势。”
帝辛若有所思:“所以,孤放伯邑考回去,是为了挡姬发的路?”
“正是!”闻仲点头,“伯邑考是嫡长子,只要他活着,姬发就名不正言不顺。他一日在,姬发就一日不可得西岐的大权。”
“大王试想,伯邑考带着救父的泼天大功回到西岐,西岐的旧部必定重新拥戴他。而姬发,甘心交出已经到手的兵权吗?”
闻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“这不是放虎归山。”
“这是让西岐,两虎相争!”
大殿内陷入死寂。
妲己倒吸了一口凉气,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正气的老太师,心里直犯嘀咕。
人族的心眼,真脏啊。
帝辛抚掌大笑。
“好!好一个两虎相争!”帝辛站起身,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精光,“孤不仅要放他们走,还要大张旗鼓地放!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西岐世子用一首曲子,讨了苏娘娘的欢心,救回了西伯侯!”
“孤倒要看看,姬昌那老狐狸回到西岐,看着两个儿子为了权力拔刀相向,会是副什么表情!”
……
同一时间。
太师府,地下密室。
青衍盘膝坐在蒲团上,面前悬浮着青莲册,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。
“帝辛八年,冬。伯邑考弹琴救父,姬昌即将归国。”
“帝辛和妲己这演技,绝了。伯邑考估计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用音乐感动了妖妃。这娃太惨了,被卖了还帮着数钱。”
“不过,最惨的还是阐教。”
青衍嘴角勾起一抹缺德的笑容。
“元始老儿估计在玉虚宫连剧本都写好了:伯邑考惨死朝歌,姬昌逃回西岐;姬发悲愤交加,举起反旗,阐教群仙下山相助。”
“多完美的剧本啊。”
“可惜,老子直接把桌子掀了。”
青衍提笔,重重写下最后一行字。
“伯邑考活着回去了。姬昌也全须全尾地回去了。西岐的内部矛盾,这下彻底压不住了。姬发想造反?先把你亲大哥解决了吧。”
“阐教想下场?行啊,你们去帮姬发弑兄杀父啊。我看你们这替天行道的大旗,还怎么扛!”
青光一闪,一缕极其精纯的混沌之气涌入青衍体内。
混元金仙初期的修为,再次向上攀升了一截。
青衍收起青莲册,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,舒坦地叹了口气。
“申公豹那边,也该加把火了。”
青衍屈指一弹,一道传音符化作火光,遁入虚空。
……
朝歌地牢。
阴暗潮湿的甬道里,弥漫着腐臭的气息。
伯邑考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在狱卒的带领下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。
他的心跳得极快。
“到了。”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,打开了铁锁。
伯邑考推开木门。
牢房角落里,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。一个瘦骨嶙峋、披头散发的老者,正背对着门,手里拿着几根蓍草,在地上比划着什么。
听到动静,老者动作一顿,缓缓转过头。
“父亲……”
伯邑考眼泪夺眶而出,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地上。
姬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青年,握着蓍草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邑考?”姬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他挣扎着爬起身,跌跌撞撞地扑过来,一把抓住伯邑考的肩膀,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!糊涂!糊涂啊!”
“父亲,孩儿来接您回家了。”伯邑考泣不成声。
姬昌愣住了。
他看着儿子完好无损的身体,又看了看门外恭敬站立的狱卒,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不解。
他在羑里推演了无数次卦象。
每一卦,都是大凶之兆。
按他的推演,伯邑考此来朝歌,必死无疑,甚至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而他自己,也将经历一番非人的折磨,才能侥幸逃生。
可现在……
“大王下旨了。”伯邑考擦去眼泪,强挤出一个笑容,“让您过几日回旧府修养,然后……放我们回西岐。”
姬昌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蓍草,又看了一眼伯邑考。
卦象,全乱了。
天机,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,硬生生扭转了。
“回西岐……”姬昌喃喃自语,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。
他太了解大商的底蕴,太了解闻仲的手段了。
放他们回去,绝不是什么恩典。
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,正悬在西岐的头顶。
“邑考。”姬昌死死抓住儿子的手,指节发白,“你二弟……在西岐,可好?”
伯邑考眼神一黯,避开了姬昌的目光。
“二弟他……很好。一直在操练兵马。”
姬昌闭上眼,两行浊泪滑落。
他知道,西岐,要见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