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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天刚蒙蒙亮。
京都北城,崇仁坊深处,姜家主支的宅邸坐落在两巷交汇之处。
这条坊巷里住的都是官宦人家,平日里车马往来,门庭若市。
主支的姜三老爷去年刚升了正三品,门前匾额换了一块簇新的金漆牌匾,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。
天色还早,街上行人稀少。
洒扫的仆役刚把门前台阶扫了一遍,正准备去后巷倒灰,一抬头,就看见两个人影直挺挺地跪在了大门口。
门房老汉揉了揉眼,定睛一看,跪着的是姜文远,旁边是他女儿姜棠。
姜文远穿着一身官袍,未戴乌纱,发髻有些散乱,面色灰败,眼眶泛红,像是整夜未眠。
姜棠跪在他身侧,鬓发微乱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地颤。
门房老汉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。
“文远老爷?您这是……”
“劳烦通报家主。”
姜文远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“姜钰一脉旁支姜文远,携女姜棠,求见家主。”
门房不敢耽搁,转身就往里跑。
消息从大门传到内院正堂,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家主姜崇义听完禀报,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姜崇义今年五十有三,白面微须,面相端方。
他放下茶盏,对身旁的长随吩咐了几句,便让门房把人带进来。
姜文远和姜棠一前一后进了正堂。
姜文远一跨过门槛就跪了下去,膝盖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姜棠跟着跪在父亲身后,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。
“家主!”
姜文远伏在地上,声音哽咽,肩膀微微发颤。
“侄儿无能,侄儿给主支丢脸了!”
姜崇义坐在主位上,居高临下看着这对父女。
他没有急着叫起,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叶,慢条斯理地问:
“出了什么事?”
姜文远抬起头,眼眶红得厉害,脸上是痛心疾首的表情,嘴角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。
他重重叹了口气,开始说。
“家主明鉴,昨日是咱姜钰一脉老太爷八十大寿,族中摆宴,本是喜事。”
“但棠儿这孩子年纪小,不懂事,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多说了几句玩笑话,可到底是小儿女的无心之语,哪里当得起什么大罪?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在强忍什么。
“可族长姜崇岳竟因此大动干戈,当着全族老小的面,要将棠儿逐出族谱!”
“侄儿闻讯赶到祠堂求情,说棠儿年少无知,回去好生管教便是。可族长不依不饶,说侄儿管教不严,连带侄儿一家全部逐出家门,剔除族谱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悲愤:
“家主!侄儿在为整个家族操劳了几十年,兢兢业业,从不敢懈怠。但凡族里有事端,都是侄儿跑前跑后。”
“可如今就为了棠儿一句戏言,就为了一座石头像,他们竟要把侄儿一家除族,侄儿还有何颜面为官上任,思来想去,实在无路可走,只能带着棠儿来求家主做主!”
他说完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一声闷响。
姜棠跪在父亲身后,抽噎着开口,声音不大,却恰到好处地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
“家主,棠儿真的只是觉得那石像太旧了……棠儿从小在祠堂长大,每一块牌位都记得清清楚楚,只是那石像,它连脸都没有,棠儿一时嘴快……族长就要棠儿永远不得入姜氏祖坟……”
她越说越伤心,整个人伏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姜崇义放下茶盏,靠回椅背。
他听着姜文远的哭诉,看着姜棠的眼泪,面色没有任何变化。
只是指尖轻轻叩着扶手,一下,一下,节奏缓慢而沉稳。
堂内安静了片刻,只有姜棠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姜文远沉重的喘息声。
然后姜崇义开了口。
“为了那尊石像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父女二人,穿过正堂敞开的大门,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槐树后面,是主支自己的祠堂,里面供着姜家历代先祖的牌位,没有石像,没有无名之神。
干干净净,体体面面。
“文远,”
姜崇义垂下眼,看着跪在地上的旁支。
“你说族长为了那尊石像,要把你们一家逐出族谱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姜文远抬起头,眼中含泪。
“家主若不信,可派人去问!昨夜祠堂里几十号人都看得清清楚楚!”
姜崇义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姜棠。
姜棠接触到他的视线,哭声顿了一瞬,随即哭得更凶了,把头埋得更低。
家主的手指停住了叩击。
“一座连脸都没有的石头像,”
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,是那种掩饰不住的荒谬感。
“能让一族人疯到这种地步,逐出族谱?就为了这个?”
他站起身来,负手在堂中踱了两步。
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。
姜文远和姜棠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,只听见那脚步声一步一步,像敲在心口上。
直到姜崇义停住了脚步。
“起来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随我去旁支走一趟。”
姜文远心中一喜,面上却仍是悲苦之色,颤巍巍地站起来,又伸手去扶姜棠。
姜棠哭得腿都软了,扶着父亲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,低着头,用袖口抹眼泪,余光却偷偷往上瞟了一眼主支家主的表情。
姜崇义面色如常,看不出喜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