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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身，面朝圣湖的湖面：“鬼湖那边那个恶尊者，本与我就是一体。我们都不是真正的尊者。”
陈叶的心跳加快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
斩道成仙。
那种传说中的、把自身善念和恶念分别剥离出来的古老道法，他也只是听说过。
尊者像是听见了他的念头。
他没有回头，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：“不必多想。至于什么仙不仙的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偏过头来看陈叶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我只想告诉你几件事。”
陈叶站直了身体。
“第一，”尊者的声音不急不缓，“善恶同源，皆是妄念。
你眼中的‘善念’与‘恶念’，在超越的‘道’面前，都只是一时的‘妄念’罢了。”
他微微停顿了一下，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，像是要握住什么又松开了手：“第二，不执于善，不落于恶。”
“即使是一丝‘善念’，也可能执着于‘我在行善’。这种执着本身就是修行障碍。修行要达‘思想两忘’之境，连‘善’、‘恶’的念头也一并放下，才算真正迈过了那道坎。”
陈叶听着，脑子里浮现出掌教师祖托清风传来的那句话：“一阴一阳谓之道也。”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那句话的含义跟他之前理解的不一样了，不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醒，更像一把钥匙。
尊者继续说：“第三，心念不生，万法自灭。念头，无论是善是恶，产生了，世界才随之产生；念头消灭了，种种分别与障碍也一同消灭。”
他回过身来，正面看着陈叶，目光里有一种近似于恳切的郑重：“当时我让扎西不让你消灭恶念，正是因为如此。”
“你消灭了他，自有更强烈的恶念升起。万般念起皆为人起，一阴一阳皆是道之平衡，世间之规律。独阳不生，独阴不成，乃天之道也。”
尊者停了下来，像是在给陈叶时间去消化这些字句。
陈叶站在那里，眉头微微蹙着，眼睛出神的盯着湖面。
他隐约触碰到了什么，但那东西像手心里的水，攥紧了就漏，只能摊着掌心让它存在。
尊者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，呵呵笑了一声，声音里多了一点自嘲的调子：“其实这件事，我也有一定责任。”
陈叶抬起头，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尊者慢慢踱了两步，目光从陈叶身上移开，落在远处的山谷轮廓上：“多年以前，我见不惯此地民众艰辛。他们种地缺水，治病无药，死了孩子就哭一整夜。我就在那些年幼的孩子身上显形，指引他们去挖井、采药、避开山洪的路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后来那些孩子长大了，日子确实好了。但人们开始越发坚信，我就在他们中间，他们中间有一个‘真的’，是能指引一切的。”
陈叶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尊者转过头，目光平静：“所以就有恶念之人假借我的名义，骗取他人钱财，甚至取人性命。”
“寺庙里的那些僧人，他们不是信错了人，他们只是想找一个真正的尊者来揭穿那些假冒的。这样闹了几年、几十年，越找越乱，越找越急，便有人走了歪路，比如丹增。”
尊者看着他：“正是因为我当年的善念，造就了更大的恶。而那更大的恶，又招来了你们的善念。”
他停下来，看着陈叶的眼睛，轻轻地问了一句：“你可听懂了？”
陈叶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
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缓缓沉下去，像碎石落进深水，一层一层地沉到底。
他好像在这一刻，终于明白了掌教师祖那句话的意思。
“一阴一阳谓之道也。”不是一句格言，不是一条戒律。是自然本身运转的方式，是一棵树的生长和腐烂，是湖水满起来又干涸下去，是善念招来恶、恶念又引来善，永远在循环，永远在平衡，永远在互相生成和互相吞噬。
他抬眼看向尊者。
尊者对着他点了点头，目光温和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