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梦里根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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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哪来的身子。”

“小溯:短棍。你手里的棍子,就是我身子。别松手。”

林川点头。他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,横在膝上,坐下来。青蓝光贴在棍身上。小溯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有人从一根极细的线往很深的地方爬。

“小溯:我走了。”

青蓝光没灭,可它不跳了,定住了,像有人停在一间屋子的门口,往里看。

林川坐着,方觉守着,阿宁守着,韩汝站在窝棚外,周半尺继续擦女孩的额头。白还在镇外坡下,它没进,可它在等。林川知道,小溯在梦里断线的时候,白会动。它不会坐着看她断。它会冲。他把短棍握得更紧。怀里那块碑芯已经温了,凉过暖过,现在只剩一点余温。

小石头忽然开口。他蹲在女孩旁边,低声说:“姐姐,别画了。我画到八十七,也没人来接我。”

女孩的嘴动了一下,像在答他,可听不清。小石头又说:“韩汝给我起了名。你别画了。你跟我一起叫韩汝。”

女孩的眉头松了一点。小石头的嘴还在动。他一直在说,话很短,可他一直在说。林川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比短棍管用。孩子的梦,有时候只有另一个孩子能叫醒。

小溯的声音从短棍深处传回来,极轻,断断续续:

“小溯:找到了……在她梦里的旧营……她画了六十道……有一根白线从她脚底伸出去……连着旧营……我断了一半……还有一半……在她心里……她怕回去疼……那半根线是从她怕的地方长出来的……我断不了……林川……她要有人告诉她……回去不会疼……”

林川低头,看着小石头。小石头还在跟女孩说话。他说的都是小事。今天走了多远。方觉抱了他多久。干饼是硬的。韩汝好念。他没说大道理,他一直在说。女孩的眉头越来越松,她的手在草席上动了动,攥住了小石头的衣角。

然后,极轻极轻地,女孩睁开了眼。她看着小石头,说:“你画完了。”

“画完了。”小石头说,“没人来。你也别画了。”

女孩眨了眨眼,慢慢坐起来。她看见了林川,看见了方觉,看见了韩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松开小石头的衣角,把手摊开,掌心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白,不是画上去的,是长出来的。可白在退,退到掌心就没了。

小溯的声音从短棍里回来,比走时轻,可她在:

“小溯:断了一半。剩下的她自己断了。林川,这孩子有人。她不是一个人。小石头在,她就不疼了。”

林川站起来。他把短棍插回腰后,朝东边窝棚走。那边还有一个孩子。他走到东边窝棚口。另一个孩子还在睡,可他没画圈。他的手摊在草席上,五指张开,像在等谁来牵。林川蹲下,没叫小溯。他看了一眼方觉。方觉走上来,蹲在男孩旁边,说:“嘿,醒醒。方觉来了。”

男孩没醒,可他的手动了动。方觉把他的手握住,又说:“你叫什么。我还没问你名字。韩汝给你起了没。没起我给你起一个。你要是不喜欢,可以换。我叫方觉。我爹叫方沉。我以前没名字。后来有了。你也可以有。”

男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。方觉没松,他一直在说。林川站在窝棚口,没进去。他看着方觉蹲在那里,握着一个陌生孩子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名字。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镇外的白没有动,坡下那条蛇还在盘着,可它没有往前。它在等小溯断线的动静,可小溯没有断线。是小石头断的,是方觉断的,是孩子自己断的。

林川低头看短棍。青蓝光重新跳起来。小溯说:

“小溯:天道从孩子梦里找根。可孩子梦里也有人。它算错了一样。它以为疼是根。其实,有人在,疼就不是根。林川,这几个孩子断了。可它还会找别的。找大人。找旧部。找你。找方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川说。

他走出东边窝棚。镇口的风从北边来。他站在废镇门口。坡下的白还在,可它没有再往前。它在等,等下一个梦里没人牵的手。林川把短棍贴在胸口,碑芯温着。他朝坡下看。白在黑暗中极淡,像一条没散完的旧线。

“小溯。”林川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刚才进去的时候,说你可能会带梦回来。你带回来了吗。”

小溯沉默了一息,说:

“小溯:带了一点。是旧营的梦。不是孩子的,是我自己的。我在梦里看见旧营了。看见方沉的坟。看见那些旧部。还看见一个人,站在坟前,背对着我。看不清脸。林川,那个人像你,也像方觉,也像方沉。”

林川没说话。他站在废镇门口。风从北边来,坡下的白还在等。他知道,天道没走,它只是换了一个法子,从梦里找根,从最疼的地方找缝。可今晚,孩子的手被握住了,它没缝可钻。它还在等,等他们中间有人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