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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镇比韩汝说的还旧。
三人走了大半天,天快黑时才看见那片矮墙。墙是灰的,塌了大半,可还立着。镇口有个塌了顶的旧牌楼,上面字迹磨得只剩两个半字。韩汝没骗人,墙在,井在,没人守。孩子们在墙里搭了窝棚,比东沟那会儿多。有些孩子已经睡了,有些蹲在火边,还有几个在墙根下用石子摆阵。他们没跑,没闹,像从北荒逃出来之后,自己学会了安静。
韩汝在镇口等。黑铁拐点着地。他看见方觉怀里抱着个孩子,拄拐的手慢了一下。他走过来,没问那孩子是谁,先看了看孩子的脚。光脚,脚底全是泥。他抬头看方觉。方觉把男孩放下来。男孩站在地上,攥着方觉的衣角,没松。韩汝蹲下来,看着男孩的脸,叫了一声:“小石头。”
男孩看着他,没应,往方觉身后躲了半步。韩汝没动。他慢慢站起来,对方觉说:“他从队伍里走的?”
“嗯。”方觉说。
“走了多远。”
“后山。”
韩汝沉默了一会儿,把黑铁拐插在地上,转身朝镇里走。他走得比平时慢。林川跟上去,问:“他做了同样的梦。”
韩汝没回头,说:“不止他。有四个。都是七八岁。都在旧营待过。都说过‘回去就不疼了’。我没当回事,我以为孩子怕生。现在看,不是怕生。”
“他们在哪?”
“西边窝棚,两个。东边还有一个。”
三人朝西边窝棚走。方觉抱着小石头跟在后面,阿宁走在最后。她左眼亮着,没说话,可她在看。走到西边窝棚时,窝棚外的草席上躺着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,都七八岁,都闭着眼。呼吸很轻。草席边蹲着周半尺,他正在用湿布给一个女孩擦额头。他看见林川,咳嗽了一声,用手肘挡了挡嘴。
“烧。”周半尺说,“不烫,可醒不了。叫了也不应。可他们嘴在动,像在说话。听不清。”
林川蹲下。他看那个女孩,她的嘴在动,极轻。他凑近听,她断断续续地说:“别过来……我画圈……画够了就回去……”
林川站起来,朝东边窝棚看了一眼。那边有一个孩子,也是同样。他低头看短棍,青蓝光贴在棍身上。小溯说:
“小溯:他们不是睡着了。天道在梦里找根。梦里的人比醒着的人味重。旧营的孩子睡过旧草席。梦里回到旧营,旧味就浓了。它从梦里下手。你在外面断味,它就在梦里重新织根。”
“能叫醒吗。”
“小溯:叫不醒。梦里那根线已经搭上了。你一叫,它就会把线收紧。孩子会更沉。你得进去,把线断在梦里。”
“怎么进。”
“小溯:你进不去。她进得去。”
小溯停了一下。
“小溯:我进得去。我在你脑子里待过。我知道怎么走脑里的路。你让我顺着短棍往她梦里走。找到那根线,断掉。可我出来的时候,可能会带一点梦回来。”
“什么梦。”
“小溯:孩子的梦。旧营的梦。也可能是我自己的。林川,我不确定。”
林川握着短棍,没马上答。韩汝在旁边站着。方觉蹲下来,把小石头放在女孩旁边。小石头看着女孩,说:“她也在画圈。”
“你画到多少道?”方觉问。
“八十七。”小石头说,“她画得慢。她可能只画了六十。她比我小一岁。”
方觉摸了摸他的头,站起来,看着林川,说:“你决定。”
林川低头看短棍。短棍里的青蓝光一跳一跳。小溯没催,她在等。林川说:“进去。把她断了。别带回太多。你带回一点,我替你记着。”
“小溯:行。我进去了。你守着我的身子。别让白进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