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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赵尔丰坐在书房里,纸面上的字迹换了两遍稿。
第一稿写得过于简略了,他看了不满意,揉了重新起。
第二稿又觉得措辞不够硬,删了几行又添了几行。
想了好久,他最后写的是。
初七晨,蒲殿俊、罗纶等率暴徒数千,持械围攻督署,冲击辕门,意图劫夺要犯。
署内亲兵及巡防营士兵迫不得已,开枪自卫,击毙乱民若干,余众溃散。
此次事变,皆因蒲、罗等保路首要煽惑愚民聚众滋事所致。现首要已擒,乱象初平,后续当严加防范,以靖地方。
他把奏折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,在页脚署了名,盖上大印。
天明之前,奏折就被专差揣在怀里,骑马出了成都东门。
紧接着是戒严令。
总督府的告示贴遍了成都的每一面告示墙。
城厢内外,自即日起实施戒严。
每日酉时之后,街面不得有人行走。
违者以通匪论处,格杀勿论。
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,街上的铺面就关得干干净净了。
四大城门口增加了岗哨,出入的人要核验身份、盘问去向,但凡说不清楚的就被扣了下来,临时关进了城门旁边的小屋子里。
日头还没下山的时候,城门就已经插了闩,从里面落了锁,铁链缠了三圈,挂了一把新换的大锁。
伴随着戒严的,还有全城大搜捕。
城防营的兵和城里的警察一起,分成了几队。
由督署的差官领着,挨家挨户地查。
先查的是同志会登记过的地方。
那些庙宇、祠堂、会馆,门被踹开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,桌椅翻倒,纸页散落一地,看得出人走得很急。
但总有人没来得及走哈那些名字在花名册上勾了红的、在各分会的文书里出现过的人,一个个地被从家里、铺里、躲藏的地方揪了出来,用绳子串成一串,押进了牢房里。
在一条窄巷的尽头,一个年轻的学生被堵在了自家后院里。
他翻墙的时候崴了脚,蹲在墙根下还没站起来,几个兵已经推开了院门。
他没有反抗,只是靠着墙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跟着走了出去。
家人追到门口,被一杆横过来的枪挡了回去。
只能扒着门框站在门槛里面,看着自己儿子被绳子拴着汇进了街上那一串人影里,一句话也喊不出来。
当天被带走的人挨个过了堂。
问的话千篇一律,你什么时候加入的保路会的,跟蒲殿俊有没有往来,知不知道他们的计划。
被问的人有的低头沉默,有的答了几句又被喝止,有的从头到尾只说请愿无罪。
过完堂的人又被押回了牢里,牢房不够用了,临时腾了几间库房出来,直接塞了进去。
街面上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匆匆的,低着头,像是怕跟任何人的目光碰上。
那些横陈在衙门前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,可青石板上的深色印记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