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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宗棠身上汗毛都立起来了，他刚想大叫一声，却发现刚才的异象又立刻消失不见。
眼前的洪仁义依然是洪仁义，不是什么吊睛白额猛虎。
“洪总长意欲何为？”左宗棠按下心中的恐惧，在心里下定决心，如果此人真要有不轨，就在这屋里给他拼了。
“左兄以为，如果曹孟德提前知道躬耕于南阳的诸葛孔明是个何等样人，他会怎么做？”
不等左宗棠回答，洪仁义就笑着给出了答案，“自然是抢在昭烈帝之前去三顾茅庐。
但如果三顾茅庐还请不出来，那就只能一把火将南阳草庐带着诸葛孔明和他那个无礼的小童，一起烧死了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，天下大才终将出湖湘，因为湖湘才是真儒家之地。
而湖湘大才中，唯有你左季高与陶澍陶子霖最有经时济世之才。
现在陶澍已逝，只剩你一人。
如果你左季高不能为我所用，那我就一定会在举事之前，将你除掉，免得你助纣为虐！”
洪仁义说天下真儒者都在湖湘，这绝对不是恭维，而是实实在在的。
因为清代的湖南承接了明代对湘西及以西地区的赶苗拓业政策，是到了此时依然在进行儒家式教化的地区。
甚至可以说湖南是目前为止，依然具有古典中国特征的唯一地区。
在这场运动中，原本主要集中在洞庭湖以东、以南的汉人，教化了生活在平原上的苗人，将他们变成了熟苗。
然后这些熟苗和汉人一起，从洞庭湖地区不断扩张，抢夺生苗的生存空间，将大量的土地开发出来。
这个过程中，又有大量的生苗变成熟苗，因为有利可图，熟苗加入了拓业的队伍，跟汉人一起继续向四周开垦。
最终用了四五百年的时间，将原本在湖南只零星掌握各大城市的格局，彻底拓展为一个巨大而富庶的省份。
成百上千万生苗也基本变成了熟苗，其中一部分还成了汉人，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汉人变成了熟苗。
双方开始变得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
而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教化行动，在乾嘉时期到达顶峰。
与之相对应的，此时也是湖南理学发展的顶峰。
因为赶苗拓业不是殖民扩张，而是文化的教化和一统。
作为汉文化主体的儒家学说，必须要主动适应这种变化，并不断进化。
所以湘军不是凭空能诞生的，更不是曾国藩建立的。
曾国藩只是湘军的盟主，这些人是在数百年的赶苗拓业中就习惯由当地儒家士绅领导，早就形成了一套体系的。
这也是湘军最擅长结硬寨打呆仗的根本原因，因为赶苗拓业就是结硬寨打呆仗，一点一点地啃。
左宗棠被洪仁义说的满头大汗，不但因为洪仁义对他了如指掌，还因为这一套对赶苗拓业的总结，显示出洪仁义对于湖南，也了如指掌。
“洪总长交浅言深，难道就真的认为我左宗棠，必须会服从你？
你就不怕我脱身之后，前去京师告你的状，把你反意让天下人都知道？”
“你不会！”洪仁义斩钉截铁的说道：“我不相信一个汉人，看到自己的同袍将要面临被鞑妖和洋鬼子双重奴役。
看到国家、民族，看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即将坠入无底深渊，还会去助纣为虐。
左季高，我不信你只看到了西北的危险，只看到了沙皇罗斯帝国对我们巨大的威胁。
而看不到危险更大实际上来自于欧美鬼佬对于我们的侵略与奴役。”
“我不相信湖南理学五百年中孕育出来的天纵之才，会是个向鞑子出卖自己同胞的小人！”
说着，洪仁义指着左宗棠的心脏，“左季高，我在你心中，看到了一个不屈的灵魂，他在呐喊，他在咆哮。
他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碌碌无为，让所有人都认为当年的左夫人看错了人。”
“你一定想过，你一定想过自己变成一个大英雄，踏着七色的云彩降临周家，用最华贵的礼仪，补偿周诒端一个完美的婚礼，一场你欠她的风光。”
“左季高，咱们都是旗人治下的一钱汉，在鞑子眼中跟牛马没什么区别，他们不会给你这样的风光的。
来，跟我一起，我们一起驱逐鞑虏、恢复中华。
等到功成的那一天，我让你以亲王的礼仪从桂在堂，将你爱妻堂堂正正娶回左家去。
我会批准你早逝的父母修建亲王才能享用的山陵，让天下人都知道，你左季高就是天下第一才子，是所有人瞎了眼才敢用歌谣编排你！”
左宗棠再也抵挡不住，他在洪仁义极具煽动的话语中，泪如雨下，浑身颤抖。
他想要拒绝，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。
可是洪仁义的每一句话，都准确击中他的内心。
他这十多年来，不止一次做梦，梦到他补偿爱妻一个天下最风光的时刻，梦到他全天下人都看到了他的才华。
若是二十年后，享受过一切权力的左宗棠面对这样的煽动言语，会转头就跑。
但是现在，他壮志未酬，热血未洒，父母殷切期望没有做到，对爱妻的承诺没有达成。
他根本就逃不脱！
“湘阴左宗棠，拜见洪总长！”
扑通一声，左宗棠跪在地上，不，几乎是瘫软在了洪仁义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