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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府,状元公林召棠拿着从化知县呈上来的太平场圩报告,眉头锁紧。
在他对面,布政使傅绳勋和按察使严良训齐齐叹了口气。
“想不到双方积怨如此之深,明明只是一点误会,说开就好,却能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。”
林召棠双拳紧握,这次冲突的可怕景象,已然让他有些胆寒。
“之前洪仁义屡次谈及民间矛盾很深我都不以为意,现在看来,实在是太过刚愎自用,我不查民情,愧对父老啊!”
回想起洪仁义走之前的叮嘱,林召棠也终是长叹一声。
没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,林召棠并没有觉得广州的局势已经如此危险。
等他真正开始控制各地民团,联合各地士绅之后,林召棠才发现,这哪是广州,这就是一个火山口。
缺钱、缺粮、缺工作,什么都缺,而且人口还多。
甚至因为人口实在太多太密集,广州府的十三县,特别是南海、番禺、花县、增城四县,每年因为卫生状况太差导致的人传人疫疾,就能发生几十次。
这种情况下,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恶气,为了生存往往以族群抱团,遇事不讲道理只看亲疏。
高压之下,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急躁中,稍微控制不住就会爆发。
觉察到林召棠言语中的退缩之意,布政使傅绳勋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去劝说道:“芾南先生,你可是广州府的定海神针,千万不能气馁。
这局势一旦控制不住,很快就会成燎原之势,民间一旦开始大规模械斗,受害的可不就是太平场圩这一处了。”
林召棠喟然长叹,“我总算知道,为什么我中了状元,却依旧只能回到家乡教书育人了。
原来我真的没有什么施政之能,心智更远没有我以为的坚韧,等此间事了,我还是回去教书...
不,书都别教了,免得误人子弟!”
状元公终于承认了他的无能,十六县民团还没正式解散呢,
筹建广肇乡贤会呢,士绅们天天吵得他脑袋疼,谁也不愿意让步,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争斗。
到现在为止,一件事没办成,反而激化了矛盾。
至于客家人,压根就不屌他这个状元公,反而把他看作是广府人的后台。
他秉公处理双方矛盾,结果双方都不看对错,只讲族群。
他处罚客家人,就被骂是广佬迫害客家佬的刽子手。
他处罚广府人,就被广府人暗中骂叛徒。
“藩台放心,老夫不会做那逃兵,太平场圩之事,老夫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,还所有人一个公道。”
不过,林召棠说着就摆了摆手,“这乱局,我看只有洪仁义回来才能解决了。
客家人当他是擎天白玉柱,广府人当他是洪圣爷临凡,只有他有这威望来解决如今的纷争。”
说到这,林召棠心里突然升起一个明悟,这混小子不会是以退为进,把自己当枪使吧?
先让矛盾小规模爆发出来,让大家感受一下广佬和客佬打起来之后的惨烈。
再让大家看一看,哪怕是声名卓著的状元公林召棠也摆不平这件事,要弥合双方的矛盾,只有他洪仁义出手。
这...妈的,这是把他状元公的金字招牌,当垫脚石使呢!
恭喜,林状元终于在被现实毒打之后,有所醒悟了。
不过他没敢想的是,洪仁义不仅仅是以退为进、一箭双雕,而是一箭三雕。
最后这一雕,就是严重打击林召棠的自信心,让他老人家明白,这广东、岭南未来都得靠洪仁义。
不然的话,即便洪仁义开始主持大局,但林召棠这么个声名卓著广府意见领袖总在后面指指点点。
遇事就出来挑刺,说这也没做好,那也没做对。
特别是洪仁义还要召开乡贤会,那更利于林召棠这种人上蹿下跳了。
万一林召棠没认识到形势的急迫以及洪仁义的重要,天天在乡贤会里面当最大的反对党领袖,那不成了后世欧美的吵架政治了嘛。
“傅藩台、严臬台,老夫即刻前往从化县主持调查,广州府各署衙的运转,二位还是赶紧搭建起来吧。
这洪仁义我也看不准,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,谁知道朝廷对他是做什么样的考虑呢?”
整个广东省的治理,自然是在运转的,此时信息传播很慢,出了广州府,哪怕就是士绅也很少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
其他州府也没组织民团,相应也就没有跟官府叫板的本钱,乖得很呢。
唯有广州府,被洪仁义这么一搞,算是彻底的失控了。
百姓失去了对官府的信赖,地方实权人物不再畏惧官府的暴力机器,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治理了。
此前,布政使傅绳勋干脆坐镇肇庆府,按察使严良训跑去了惠州府,将整个广州扔下不管。
但现在问题如此严重,他们也不得不回到广州府,开始努力恢复各衙门的运转。
两人对望了一眼,都看出了对方想尽快跑路的企图。
特别是布政使傅绳勋,有那么一段时间,他非常想踢开洪仁义,自己独揽功劳。
现在看来,幸好没那么干,不然现在焦头烂额的就不是林召棠,而是自己了。
“芾南先生,在下等没什么好办法,只能由我坐镇南海县,严臬台坐镇番禺县,从良民中招募社勇,维护地方治安。”
林召棠听罢拱了拱手,然后就离开了。
傅绳勋和严良训这么办,也就是能最大限度恢复广州城的秩序而已,其余地方,还是没有办法的。
而他一走出广州府衙,立刻就被一大票乡绅给围住了。
他们一脸苦相,七嘴八舌的跟林召棠诉苦,个个都想要林召棠下令民团控制地方,制止争斗。
经过两三个月的波及,这些人终于有些害怕,开始知道一旦完全失去秩序,社会将是个什么样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