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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霁澜看着他脸上的泪,听着那声隔了百年的“对不起”,最后一丝坚持也土崩瓦解。他猛地将谢璟拉入怀中,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他的腰背,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。
温热的、真实的触感传来,带着谢璟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药香和一丝清冽的气息。不是冰冷的墓碑,不是虚幻的梦境,是真真切切,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回来了……”沈霁澜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谢璟的颈侧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如释重负的喟叹,“你真的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谢璟抬手,轻轻回抱住他,抚摸着他还因咒术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脊背,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他闭上眼,泪水浸湿了沈霁澜肩头的衣料,“这一次,再也不走了。”
室内,烛火噼啪一声轻响,映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人。百年的时光,生死的界限,在此刻被这个拥抱短暂地抹去。窗外,夜色深沉,而屋内,一场持续了百年的风雪,似乎终于迎来了停歇的曙光。
噬魂咒带来的隐痛仍在识海深处盘旋,楚云舟的背叛、玄寂的质疑、江墨离的威胁……外界的一切风雨都未曾远去。但在此刻,紧紧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去理会。沈霁澜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中失而复得的温暖,仿佛要将这百年的空缺一次性填满。而谢璟,则在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跨越了生死的话:
“阿澜,是我。我回来了。”
那声轻飘飘的“阿澜,是我。我回来了。”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巨石,瞬间在沈霁澜死寂了百年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他死死地盯着谢璟,不,是谢璟——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陨落、让他痛彻心扉了百年的人。那双总是清冷含雪的眼眸此刻剧烈地颤动着,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,被欺骗的愤怒,失而复得的惶恐,以及更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痛悔。
“你……”沈霁澜的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,“你没死……你……一直在骗我?”
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,却拥有着他刻骨铭心的眼神和灵魂。百年的孤寂,百年的自责,百年的心如死灰……在这一刻,都被赋予了荒谬而残忍的色彩。他像一个守着墓碑哭泣了百年的傻子,而墓碑下的人,早已换了个身份,在他身边步步为营,看着他痛苦,看着他挣扎,甚至……看着他找一个拙劣的替身来慰藉思念。
想到楚云舟,想到自己那些因“相似”而生的片刻动摇,沈霁澜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极端羞辱和愤怒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。
“看着我为你……”他猛地顿住,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为你立碑,为你闭关百年,为你道心蒙尘,为你寻一个影子……这些他视为最沉重、最隐秘的深情与痛楚,在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!
噬魂咒带来的神魂剧痛再次隐隐发作,但与此刻心头的震荡相比,那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他身体晃了晃,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,唇上还沾染着方才咳出的金色血痕,衬得他整个人脆弱又凌厉。
谢璟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,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,看着他因极度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,看着他唇边刺目的血痕。谢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胀痛。
他上前一步,想要扶住他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和急切:“阿澜,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!我并非有意欺瞒,我……”
“别碰我!”沈霁澜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,动作之大,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抗拒。他踉跄着后退,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支撑住身体。他死死地盯着谢璟,眼神里是碎裂的冰棱,尖锐又痛苦,“不是有意?那是什么?!看着我因你之‘死’痛苦百年,很好玩吗?看着我找来一个与你相似的替身,很得意吗?谢璟……你告诉我,这百年,在你眼中,我是不是就像一个……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?!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,带着血泪般的质问。百年的坚守与深情,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最大的讽刺。
“不是的!”谢璟急切地反驳,他不再试图靠近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恳切而哀伤地迎视着沈霁澜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眼神,“我怎么会觉得你蠢?阿澜,你看着我,你好好看看我!我回来了,但这并非易事!我不是不想第一时间告诉你,我是不能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自己同样激荡的情绪,语速加快,试图在沈霁澜彻底封闭心门前解释清楚:“百年前那一战,我神魂几乎彻底消散,是合欢宗秘法结合了一线机缘,才勉强保住我一丝残魂投入轮回。醒来便是在这具身体里,资质平庸,修为低微,记忆也是缓慢恢复的!”
“我接近你,模仿前世,不是因为想看你的笑话!”谢璟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,“是因为我害怕!我怕贸然相认,你不会信我,反而会以为我是夺舍的邪魔,或是别有用心之徒!我更怕……更怕百年光阴,你早已放下前尘,心中再无我的位置!阿澜,我不敢赌啊!”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那双属于前世的、沈霁澜熟悉无比的眸子里,此刻盛满了百年漂泊的委屈、步步为营的艰辛,以及失而复得后却面临质疑的痛苦。
“我只能一点点试探,让你自己察觉,让你自己……重新走向我。”谢璟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“看着你因楚云舟与我相似的容貌而恍惚,我嫉妒得发狂;看着你因我的靠近而动摇,我欢喜得几乎落泪;看着你为我挡伤,为我动怒,甚至……允我亲近,我才敢一点点确信,你的心里,还有我。”
沈霁澜靠墙站立,剧烈地喘息着,谢璟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,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上。愤怒和羞辱依旧在胸腔里燃烧,但另一种更加汹涌、更加无法抗拒的情感——那失而复得的、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狂喜,正疯狂地破土而出,与那些负面情绪激烈地厮杀着。
他没死……他真的回来了……
这个认知如同最炽热的阳光,瞬间穿透了百年冰封的阴霾,让他冻僵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回暖,却也带来了冰火交织的极致痛苦。
他看着谢璟泛红的眼圈,看着那熟悉的、带着狡黠与温柔的眼神中此刻毫不掩饰的委屈和伤痛,心脏一阵尖锐的抽搐。
是啊,他怎么忘了,他的谢璟,前世便是那般骄傲又敏感的人。神魂重创,轮回转世,寄身于平庸之躯,记忆残缺……这百年,他又是如何熬过来的?自己只沉浸在失去他的痛苦中,又何曾想过,他“回来”的路,或许更加艰难百倍?
那句“我怕你心中早已无我”,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中了沈霁澜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。
百年光阴,他何曾有一刻放下?他的心门从未对任何人敞开,那场雪也从未停歇,一切皆因……无人是他。
沈霁澜眼中的冰凌似乎在慢慢融化,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混杂着痛楚、茫然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的光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被更浓烈的情绪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体内的噬魂咒似乎因为宿主心神激荡而再次蠢动,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,沈霁澜闷哼一声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墙壁滑落。
“阿澜!”谢璟脸色一变,再也顾不得他的抗拒,一个箭步冲上前,在他跌坐在地之前,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。
这一次,沈霁澜没有推开他。
或许是咒术的疼痛让他暂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,或许是那汹涌而出的、关于“失而复得”的本能渴望压倒了一切,又或许是……这个怀抱,这个他思念了百年、愧疚了百年的怀抱,终于再次真实地拥住了他。
他僵硬地靠在谢璟怀里,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、有些急促的心跳,以及那透过衣衫传来的、熟悉的、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度。
谢璟紧紧抱着他,一手环住他的腰,一手轻按在他后背灵台穴,温和精纯的灵力再次缓缓输入,试图安抚他因咒术和情绪激动而震荡不休的神魂。他低下头,下颌轻轻抵在沈霁澜的发顶,声音低哑而充满了后怕的庆幸:
“别怕,咒术我会想办法解开。这一次……无论如何,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。阿澜……”
——
“字数超标了QAQ,晚安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