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噬魂咒的余威仍在沈霁澜的识海中肆虐,针扎般的剧痛尚未完全退去,但此刻,另一种更尖锐、更汹涌的浪潮彻底淹没了他。那是从谢璟神魂深处传导过来的,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——他百年间反复咀嚼、刻骨铭心,却又绝不该被第二个人知晓的画面。
他看见熟悉的昆仑之巅,他们共同居住过的雪庐洞府,窗外的雪松还是百年前的模样。石桌上摆着两只白玉酒杯,其中一只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,是他某次练剑不慎碰到的,而“他”——那个早已陨落、被他亲手埋葬的人,曾笑着说不必修补,留个念想。
画面陡然碎裂,又被血色浸染。是了,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魔气。“他”穿着一身被鲜血染透的白衣,倒在自己怀里,身体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。自己当时在嘶吼着什么?听不清,记忆里只有震耳欲聋的心碎和绝望。然后,是“他”最后涣散的眼神,努力聚焦在自己脸上,嘴唇翕动,吐出几个字……
那口型,那微弱到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声音,此刻在交织的神魂中变得无比清晰——“阿澜,别哭。”
沈霁澜猛地抽回与谢璟相抵的手,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伤。他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床柱上,体内灵力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一阵紊乱,喉头涌上腥甜,又被他强行咽下。他死死盯着榻边面色同样苍白,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的谢璟,那双总是含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雪的眼眸,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,是难以置信,是极致的震惊,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恐惧。
“……那些记忆……”沈霁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磨出来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!”
室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扭曲、晃动,如同他们此刻的心绪。
谢璟缓缓抬起眼。他知道,这一刻终于来了。在神魂相连,记忆碎片无可避免地流淌过去的瞬间,所有的遮掩和伪装都失去了意义。他看着沈霁澜那双承载了百年孤寂和痛苦的眼睛,看着那冰封表面下几乎要碎裂的脆弱,心中百年的思念、算计、酸楚和爱意交织翻涌,最终沉淀为一片温柔的决绝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内因分担咒术和灵力消耗而带来的钝痛此刻无比清晰。再睁眼时,他周身那种刻意营造的、带着几分模仿和试探的温润无害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霁澜熟悉到灵魂都在战栗的神采——那眼神深处,是历经沧桑却不改本性的温柔,是洞悉世事依旧保有的狡黠灵动,是独属于百年前那个惊才绝艳、让他爱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——
“阿澜,”
谢璟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,直直劈入沈霁澜的心湖,炸开了百年的冰层。
“是我。”
他微微歪头,唇角勾起一个极浅、却足以颠覆沈霁澜所有认知的弧度,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,有小心翼翼的试探,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酸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沈霁澜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刻冻结。他听清了每一个字,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。回来了?谁回来了?怎么回来的?从那个他亲眼见证、亲手立碑的死亡中回来?
荒谬。可笑。
可那双眼睛……那眼神……还有那些只存在于他和“他”之间的记忆细节,如何解释?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沈霁澜下意识地反驳,声音低微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,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的浮木,“他死了……我亲眼……我亲手……”埋葬两个字,重若千钧,卡在喉咙里,说不出口。
谢璟看着他瞬间失血更多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正在崩裂,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,心脏一阵揪痛。他站起身,向前走了一小步,动作很慢,带着安抚的意味,生怕惊扰了此刻濒临崩溃的沈霁澜。
“我知道这很难相信。”谢璟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但那是真的。我也以为我死了,魂飞魄散,再无轮回。可百年之后,我却在这合欢宗一个资质平庸的小弟子身上醒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沈霁澜的脸上,描摹着他比记忆中更显冷峻、也更显孤独的轮廓。
“醒来后,我第一个念头,就是想见你。”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我想知道,百年过去,我的阿澜……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阿澜”这个称呼,如同一把钥匙,再次狠狠撬动着沈霁澜紧闭的心门。只有“他”会这样叫。只有“他”。
沈霁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,他扶住床柱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谢璟脸上,像是要从这张年轻、陌生,却又透着诡异熟悉的皮囊下,找出那个刻印在灵魂深处的影子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沈霁澜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谢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有愧疚,有无奈,也有深藏的、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。“一开始,我不确定你是否还……记得我。百年时光,足以改变太多。而且,我顶着这样一张脸,这样的身份,贸然相认,你会信吗?或许只会觉得我是别有用心的疯子,或者……又一个可笑的替身。”
他提到“替身”时,语气很平淡,沈霁澜的心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蓦地想起楚云舟,想起自己这百年来的自欺欺人。
“后来……我存了私心。”谢璟垂下眼帘,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“我想看看,没有‘谢璟’这个身份的束缚,没有那些过去的牵绊,只是作为‘现在的我’,能不能再次靠近你,能不能……让你再次爱上我。”
他抬起眼,眸中水光潋滟,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:“我嫉妒楚云舟,嫉妒他能以‘像他’的名义待在你身边,哪怕只是替身。我更害怕……害怕你爱的只是记忆里的那个影子,而不是重活一世,或许已经变得不那么完美的我。所以,我步步为营,我小心试探,我用尽办法撩拨你,吸引你的注意……我想让你看清的,是现在的‘谢璟’,是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。”
沈霁澜沉默地听着,胸膛剧烈起伏。那些过往的疑点,那些莫名的熟悉感,那些不受控制的心动和靠近,此刻都有了解释。桃花林中的偶遇,破碎的指尖桃花,熟悉的桃花酿,并肩作战时的默契,秘境中的舍身相护,星河下的低语,悬崖底的相依为命,还有……那些情不自禁的吻和拥抱……
一切都不是巧合,不是他一厢情愿的移情。
是他。
真的是他。
那个他曾以为永世不得相见的人,跨越了生死和百年的时光,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,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。
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过后,是更深沉的、积压了百年的痛苦和委屈。冰封的情感一旦开始碎裂,便是天崩地裂。
沈霁澜的眼圈骤然红了,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雪彻底消融,露出其下赤诚的、伤痕累累的内里。他向前一步,猛地伸出手,紧紧抓住了谢璟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了百年的哭腔,“你怎么敢……怎么敢现在才告诉我……”
这不再是质问,而是掺杂着无尽后怕、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,以及深沉爱意的控诉。
谢璟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、几乎令他疼痛的力度,看着沈霁澜终于不再掩饰痛苦和脆弱的眼眸,心中那块悬了百年的大石轰然落地,随之涌上的,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酸楚。
他反手握住沈霁澜的手,指尖冰凉,却努力传递着温暖。
“对不起,阿澜。”他轻声说,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,“让你等了这么久……让你一个人,痛苦了这么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