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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仰面躺着，胸口剧烈起伏。右腿还僵直着，右膝上的油麻布被烤得发硬，脚上的鞋也滚烫，像踩过了火盆。水边女人爬过来，先看他的腿，又看他的鞋。鞋底朝地，她伸手一摸，指尖被烫得一缩，可还是把鞋往里收了收，用衣摆重新遮住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朱由检转头看她。火光映着她的脸，耳根那道烫疤反倒显不出来了，整张脸都被烤得通红。
“你的手。”朱由检说。
水边女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方才扶他的时候，掌心被焦土烫出几个水泡，这会儿火辣辣地疼。她没吭声，把手缩进了袖子里。
韩沉还趴在地上，好一会儿才翻过身，仰面躺着，喘得像个漏气的风箱。他腰上的旧伤彻底撕裂了，连翻身的力气都险些没了。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喊。
“没死。”韩沉哑着嗓子说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又补一句：“还背得动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望着天，天上满是浓烟和火星，看不到一颗星。
火，还在南边烧。可他们三个，活下来了。
他又想起陈老汉那句话：“这火，不是天火，是人祸。”如今这火，被他们几个从村口一路引到了这里。火没烧死他们，可也把这片野地烧成了焦土。
他欠下的，又多了一笔。
“三爷。”水边女人忽然低声说，“火往北去了。追兵……怕是也跟来了。”
朱由检一个激灵，偏头朝南望去。火光下，焦土边上隐约有几道人影，正沿着火线边缘朝这边摸过来。是追兵。火是他们放的，他们最清楚火会往哪烧，也最清楚被火追的人会往哪跑。
“几个？”朱由检压低声音。
水边女人没答，只攥紧了那根旧木棍。
韩沉已经撑起身子，半跪在地上，把那把续了弦的弓摘下来。弓弦被火烤得发烫，可他攥在手里，纹丝不动。
“没箭了。”韩沉说。
朱由检心里一沉。三支箭射了一支，还剩两支。那两支这会儿还插在他怀里。他伸手摸去，摸到了——两支箭，冰凉，硬邦邦的。
“有。”他把箭掏出来，递给韩沉，“两支。省着用。”
韩沉接过来，把一支箭搭在弦上。他手上有伤，一拉弓，伤口裂开，血顺着弓臂往下滴。可他稳着身形，半跪在焦土上，像一尊烧不化的铁像。
“追兵近了，你就射。”朱由检说，“别管中不中，先镇住他们。”
韩沉没应声，只把弓一点点拉开。弓弦在他指间绷得紧紧的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火光里，那几道人影越来越近。
朱由检半躺在地上，望着他们。心里忽然出奇地静。
这一路，他逃了快一年。从宫里逃到宫外，从城里逃到城外，从大路逃到小路，从小路逃到这荒郊野地。逃到最后，逃无可逃，只能躺在焦土上，看着追兵一步步逼近。
可他不怕了。
不是不想活，是这把火，把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烧干净了。烧干净了，反倒看清了——他朱由检这辈子的路，从来不是逃出来的，是闯出来的。
“韩沉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却稳得像钉在了地上，“这一回，不逃了。”
韩沉没回头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弓弦，拉满了。
“第469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