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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看见女人的指尖在伤员腕上停了一息——她在摸脉。不是乱摸,大拇指按的位置很准。
“跳吗?”他问。
“跳。很弱。”女人没抬头。
“那就还能等。”
女人把伤员的被褥重新拉好,直起身。她转头看向朱由检右腿上的油麻布。“你的腿呢?”
“旧伤。”
“能走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息。目光从朱由检的右膝移到门板,从门板移到水边女人攥着旧木棍的手,从那只手移到水边女人的眼睛。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息,没人说话。
而后女人收回目光,落回朱由检身上。
“你说后头有人追。”她说,“追你的人,知不知道你在这儿?”
“眼下还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知道?”
朱由检没立刻答。这问题不是试探,是盘算——她在算追兵穿过矮树林要多久,到了废田先看哪里,发现土坡后会不会径直过来。他也在算。两个人隔着火堆,算的是同一件事。
“天黑前。”他说,“最快天黑前,他们能摸到这儿。”
“那你们不能待一夜。”女人说,“天黑前就得走。”
这不是刁难。她算过了——要是追兵天黑前能找到棚子,十个人窝在棚子里过夜,就是等死。这道理女人懂,朱由检也懂。可十个人熬了一整天,体力早到了头。柯慎远的手在抖,丁三的咳嗽压在喉咙口快压不住了,骑马人的腿下地后就没缓过来。
走,走不远。不走,死在这儿。
“柴还有多少?”朱由检问。
女人愣了一下。她没料到这个躺在门板上的人,被催着走的时候,问的竟是柴。
她抬手指了指棚子里。“墙根下还有半捆干树枝。苇席全靠墙,再碰就塌了。”
朱由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。干树枝压在苇席底下,码得不齐整——是翻车的人拽歪苇席后,她重新拢起来的,拢得急,有几根枝子横七竖八戳在外头。
“你一个人拢的?”
女人没答。
“翻车的人来过之后,”朱由检说,“你把棚子重新收拾了一遍。柴拢了,碗扣了,伤员从板车挪进棚子里——板车太重你一个人抬不动,你是拽着被褥把人拖进来的。被褥角是不是拽破了?”
女人看着他。手垂在身侧,指尖攥紧了衣角。
“你怎么知道板车是翻的。”她说。
“车架上新断的木茬子。茬口发白,断得不齐——不是压的,是掀的。车斗里本来是空的,他们掀翻车,是想找东西。”
女人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惊,是警觉——那种被人看穿了底细的警觉。
“你在坡上看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不久。”朱由检说,“看见的东西,够用了。”
女人沉默了。而后她做了件朱由检没料到的事——转身走进棚子,弯腰从破被褥底下摸出样东西。不是碗,不是药,是块半掌大的木牌子。牌子正面刻着个歪歪斜斜的字,像孩子用钝刀刻的:姐。
她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小片干透的树皮,树皮底下压着几根暗褐色的草茎。
“翻车的人找的是这个。没找到。”
朱由检望着那块木牌。不是官府的牙牌,不是军中的腰牌,不是镖局的押镖牌——就是块普通木头,上头刻着一个让人心里一紧的字。
他把目光从木牌上移开。
“你能护他到这一步,”他说,“不容易。”
女人把木牌翻过来扣在掌心。手指攥得很紧。
“你们十个人,”她说,“我就一个棚子,一堆火,一个不能动的人。你们要是坏人,我挡不住。”
“你要是坏人,”朱由检说,“也挡不住我们。”
女人抬起眼皮望着他。朱由检没有避开。
“我们不是坏人。”他说,“我们就是一群想活着的人。和你一样。”
女人垂下眼睛。棚子外头忽然静了。风从北边掠过荒田,枯苇丛的声响传过来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一本厚书,一页一页翻,翻不到头。
而后她抬起头。
“伤员能进来。你也能。抬板的人,挨着棚子外头待着。棚子外头不许生火。棚子里头不许碰伤员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女人抬起手,指着坡顶方向。
“你说的那个追你的人,他要是来了,你挡在前头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。她的眼神不是狠,是怕到了极处,反倒硬了。
“好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来了,我挡在前头。”
女人点了头。她把木牌塞回伤员被褥底下,转身走到棚口,蹲下身把伤员从旧板子上往棚子深处挪了半尺,腾出门口一丁点空地。
“伤员放这儿。你放那边。柴火旁边。”
赵二看了朱由检一眼。朱由检点了头。
门板抬进棚子时,板沿刮到了门框。塌棚子的门框其实不算门框,就是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撑着棚顶的横梁。板沿一刮,两根柱子里有一根晃了晃,棚顶簌簌落下几片干苇叶。
女人回头扫了棚顶一眼。没说什么。
朱由检从门板移到柴火边时,右膝被水边女人伸手托着,膝窝下头垫了半捆干草。火堆就在他左侧,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,热气不远不近。火边那一小片冻土已经开始化了——他伸手摸了摸,泥土松了,带着隐约的潮气。
他抬头看了女人一眼。女人正把两只碗从冻土上捡起来,翻过来搁在火边。碗底是干的,没有水。
朱由检没说话。
水边女人从他身后递过来木瓢。木瓢里只剩瓢底那层水,晃一晃能淹过瓢底,不晃就只是湿着一层。
朱由检把木瓢放在火边。没有喝。
棚子外头,纪五和赵二把门板翻过来,竖在棚子外墙上挡风。沈满仓蹲在土坡上,脸朝北,盯着矮树林的方向。
矮树林里有枯枝断了。
不是人踩的。是风。可风的后头,也许就是人。
朱由检把后背靠住棚子里的冻土墙,闭上眼。二月上旬的夜还长,这点小火撑不到天亮。
火还在烧。
“第459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