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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在苇丛里,忽然想起父皇。不是特意想的,是蹲着时膝盖顶着胸口,心跳隔着肋骨传到掌心,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父皇现在在哪儿?伤了膝盖的人往南走——收炭人是这么说的。父皇往南,他也往南。兴许在同一条路上,只隔了几天的路程;兴许不在。
从前他总觉得,只要一直往南走,总能走到一处。现在他才知道不是。往南逃难的人太多了,天底下往南的人,比往北的多得多。他和父皇,不过是两个往南走的人,和路边任何一个逃难的,没什么两样。
他把手从胸口拿开,重新站起身。不能再想了,再想,就走不动了。
窄路在前头分了岔。
不是正经的岔路,是前人的脚印在冻土上分成了两股。一股继续往东南,踩得深些,脚印边缘已经模糊,被风吹得发圆。另一股往正南偏西南,踩得浅,却更窄,每一步都踩在倒伏的苇秆上,像有人特意贴着枯苇根走。
朱慈烺蹲下身,对着两股脚印看了几息。东南那股风蚀得更久,边缘都磨平了。西南那股虽浅,脚印里的冻土还没被风吹毛,是最近一两天踩的。踩得浅,说明人身量轻;贴着苇根走,说明不想被人看见。
有人在他之前走过,不是前天那批前人,是更近的人。
他站起身,选了东南方向。不是信得过前人的路,是信不过那条刻意贴着苇根走的路。不想让人看见的人,自然也不想让人跟着。
又走了一段,窄路渐渐宽了,枯苇越来越稀疏,地面从冻土变成了发黄的砂土。砂土上,前人的脚印更难辨认,却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道细细的车辙。不是大车,是独轮车或是小板车的轮印,很浅,压在一层干枯的苇叶上。车辙不新不旧,该是和前人脚印同一天留下的。
车辙旁边,丢着样东西。
不是旧物,是新的。
一截枯枝,拇指粗细,断口发白——不是旧断口,旧断口风吹日晒久了会发灰。这一截断口白生生的,纤维还支棱着,像是刚折断的。枯枝随随便便扔在车辙边,不是踩断的,是有人掰断了扔在那儿的。
朱慈烺捡起枯枝,端详断口。掰断的人没使多大劲,断口不齐,歪歪斜斜的,扯出几根纤维——不是刀割的,是徒手掰的。
他把枯枝翻过来,另一头沾着点泥。是湿泥,不是冻土。这附近有湿泥的地方,只有水边。
他抬起头,朝车辙延伸的方向望了一眼。枯苇还在,更远处像是横着一道低矮的土坎。土坎后面是什么,看不清。
他把枯枝收进怀里,和那片破布放在一处。忽然他心里一动——昨夜听见北边苇秆碰倒的声音,会不会就是这个掰树枝的人?
他不知道。可等他站起身继续走时,左脚大趾已经不疼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疼麻了,觉不出疼了。
这比疼更糟。
他攥紧拨火木棍,朝着车辙的方向走去。
枯苇在他身后,重新合拢。
“第458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