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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高个也蹲下来看。他的脸被冰光映得发白,又看了几处脚印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时间不对。”瘦高个指了指塘边东侧的脚印,“这个洗伤的,今天早上一人来取水,取了水往西边回去了。可是塘边西侧这行脚印——”他走到西侧,脚尖点着一行更旧的脚印,“不是跟他同一天踩的。边缘发硬,踩下去的时候地面还是软泥,后来冻上了。至少是昨天,也许更早一两天。而且这行脚步不是一个人的。”
他指着两个重叠的脚印:“两个人踩在同一个位置。步子比洗伤的短,抬脚低,鞋底花纹也不一样。这不像是来取水的伤者,倒像是抬着东西——步伐碎,步子短。”
矮胖站起来,顺着那行旧脚印往西走了几步。脚印往西去了,正是打铁铺的方向。
“他们往西去了。”矮胖说,“不是一个人,是一队人。抬着东西。和打铁铺那汉子说的一样。”
瘦高个没接话。他又看了一遍塘边的新旧脚印。一个是今天早上来取水的伤者,单独一人。另一批是抬着东西的队伍,更早一两天经过这片水塘。
这两批人不是同一批。
“那个洗伤的,不是我们要找的人。”瘦高个说,“我们要找的那队人,根本没用过这个水塘。他们的脚印更早经过这里往西去了。洗伤的是今天早上才来的,一个人——没有板车,没有门板,没有抬人的人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们把两个人当成一队人了。误了至少半天。”
矮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回去。”瘦高个说,“回打铁铺。那个打铁的,还得再问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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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在空地上歇了半刻。
空地不大,四面被苇子围住,只有东边一个缺口,是踩出来的窄路。朱由检让丁三去缺口看了,丁三回来说,窄路往前延伸了十几丈就出了苇沟,外面是一片荒地,荒地上有旧车辙,车辙往南拐进了一片矮树林。
“矮树林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遍。
矮树林比苇沟安全。苇秆会响,冻土会陷,门板过窄处会被卡住。树林有树干可以靠着休息,树冠能遮住从远处看过来的视线——如果有人的话。
可他没动。他还在想那行往东去的脚印。那些人在空地上烧过火,歇过脚,然后往东走了。往东是水塘。如果追兵在水塘发现不对,回头再找,会不会找到这片空地?空地上的灰是冷的,追兵不会当回事。可脚印是这两三天踩的,地面被踩实了,一看就知道有人来过。
“不能久停。”朱由检说,“这地方有人留过痕迹。灰是冷的,追兵不会在意。可脚印还新,地面也被踩实了。万一他们回头查到这地方,知道有人来过,就会沿着脚印继续找。”
“歇口气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就几口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朱由检,看着他的膝盖。油麻布上的暗红色已经比刚才大了些,边缘洇开一圈。她解开腰间的布条,想重新给他掖一下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——没有干净布了。
朱由检看着她缩回去的手,忽然想起周皇后。周皇后也是这样,看见他的伤势会先看自己能做什么,发现做不了什么,就沉默着把手收回去。不是不想做,是知道做不好比不做好更坏。
“把木瓢拿来。”他说。
水边女人从板沿取下木瓢。瓢里的水又少了一层,只剩个底,瓢底的水晃一晃能盖住瓢面,也仅止于盖住。他接过瓢,没喝,把瓢递给丁三。
“你先喝一口。然后给柯慎远。”
丁三接过瓢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凉得他喉咙一缩,可他咽下去了,又把瓢递给柯慎远。柯慎远喝了一口,递给赵二。赵二没喝,把瓢递给水边女人。水边女人没喝,又把瓢递给梁济川。
瓢转了一圈,回到朱由检手里时,水又少了一层。他没说什么,把瓢还给水边女人。水边女人接过瓢,用破布塞紧瓢口,塞得比刚才更紧。
“走吧。”朱由检说。
众人重新抬起门板。柯慎远和赵二抬板头,梁济川和骑马人抬板尾。梁济川的右臂仍旧固定在胸前,只能用左肩顶板尾,左肩往上耸了一下——不是扛,是硬往上顶,左肩的旧伤让他没法像正常人那样平平地扛起重量。骑马人的双腿在抬起板尾的瞬间打了个颤,早晨上坡的体力耗尽了,到现在也没缓过来。但他没松手,咬着牙把板尾稳住了。
门板离地的时候,朱由检的膝盖又扯了一下。板头先起来,板尾慢了一瞬,板面斜了一下,他的右腿顺着斜面往下滑了半寸,膝盖内侧压着板面上的横纹木纹,膝窝被硌得发麻。他用左手抓住板沿,止住了滑。左手关节发僵,抓了两下才抓紧。
一行人在苇沟里继续往前。过了弯口,出了苇沟,面前是一片荒地。旧车辙往南延伸,丁三说的矮树林就在车辙尽头,约莫百来步远近。树不高,大多是柞树和矮榆,枝丫光秃秃的,被夕阳照出灰色的影子。
朱由检望着那片矮树林。树林里有没有人,他不知道。树林后面是什么,他也不知道。可他必须过去。天快黑了,门板上的人不能再露天过夜——不是怕冷,是怕追兵在天黑前赶回来。
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闷响。不是敲打的声音,是重物落地的声音,闷闷的,从打铁铺的方向传来。
众人停住。柯慎远的手握住了腰间的短柴刀刀柄,没拔出来,但指节已经绷紧了。
“什么声音?”赵二低声问。
朱由检没回答。他看着东边,耳朵在风里搜寻。闷响过后一片安静。没有狗叫,没有人声,没有脚步。风把苇子吹得沙沙响,可远处的打铁铺方向,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好事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,“进矮树林。现在就走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。他只知道,刚才那声闷响,不是风吹的,不是树倒的,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。打铁铺里只有锤子和铁,能砸出这种闷响的,是人。
追兵回去了。
“第455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