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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来者说过,岗后头有座废窑,窑边上散住着几户人家。这,该是那几户人家之一。
有人,就有火;有火,就有暖意。
他盯着那点火光,喉头动了动。已经一天没喝过水了,嗓子干得发疼,咽口唾沫都费劲。又想起何敬,最后那两天嘴唇干得裂了口子,他拿雪水沾了沾,何敬才勉强咽下去。
他慢慢趴下去,往前挪了两步,从一道树缝里往外望。
火那边有人说话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火压小点。”她说,“白天收炭的才从这儿过。”
“压小了不暖和。”另一个声音,苍老些,听着像个男人。
“不暖和也得压。”女人说,“前头岗子那边,今天出了事。你没听说?”
“听说了。”老的说,“说是有人往南跑了,收炭的正找呢。”
“找就找。”女人说,“咱们把火压着,别叫人看见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摸过来呢?”
“摸过来?”女人顿了顿,“这大冷天的,谁在外头跑。真有人来,也是个冻僵的。”
火里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是根湿柴。
“你白天见着收炭的了?”老的说,“他们问你什么了?”
“问了。”女人说,“问我这两天,见没见过生人。我说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对了。”
“我看他们也不信。”女人说,“走的时候,还往咱们窑后头那排旧屋子看了一眼。那眼神,像是觉得那屋里藏着人。”
“那屋早空了。”
“空是空的。”女人说,“可他们不信。我瞧着,明早说不定还得来。”
朱慈烺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听得明明白白——收炭的白天来过这儿,盘问过这户人家。这户人家说没见过。可收炭的不信,明早说不定还会再来。
也就是说,这户人家,就在那帮人的眼皮子底下。
他要是现在过去,就是把这户人家架在火上烤。万一这户人家怕了,明早收炭的一来,头一句就把他供出去。
可他要是不去……
火那边,女人的声音又低下去。
“你睡吧。”她说,“火我看着。”
“你也别熬太晚。”老的说,“天亮前那帮人说不定还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脚步声远了,火边只剩下一个人。
朱慈烺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林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刮。他趴在地上,冻得浑身发抖,抖得骨头都硌着石头。怀里那块硬东西,一下一下硌着心口。
他在心里把女人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地想。
真有人来,也是个冻僵的。
冻僵的。
他看了看自己。手是僵的,脚是木的,脸冻得没了知觉。再这么趴下去,到天亮,他大概真的就成了一具冻僵的尸首。
可他也听见了,明早收炭的说不定还来。这户人家自己也怕。
他要是现在过去,就是赌这户人家肯收留他一夜。赌输了,天一亮,他就是被捆着送出去的那个。
可要是不去,他就熬不到天亮了。
他咬着牙又想:何敬死的时候,也是这么熬的。烧着,说胡话,身边有个人,也没能救回来。
他要是也这么熬下去,没人会知道他死在这儿。何敬让他带着的那块东西,就跟他一起烂在林子底下了。
他慢慢撑起身子。手按在冻土上,按得生疼。扶着石头站起来,腿麻得像两根木棍,挪了两步,才慢慢有了知觉。
他把怀里的东西又往里按了按。
然后直起身,从树后头走出来,一步一步,朝那点火光走过去。
他没有再躲。走到火光能照见的地方,他停住脚步,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摊开,垂在身前。
火边的女人抬起头,往他这边望。
她手里攥着一根拨火的木棍,往起站了半截,没站直。
朱慈烺站在两棵树中间,站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。
“大娘。”他开口,嗓子干得发哑,“俺不是坏人。”
女人的手,把木棍攥得更紧了。
“第448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