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矮个子说完,转身就往镇子口方向跑,跑出两步,又回过头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在将明的天色里最后扫了朱慈烺一眼:“我认得你。你要是让我知道你说瞎话,我顺着这河汊也能把你掏出来。”
朱慈烺没敢应声。他跪在何敬身边,看着矮个子的背影缩进灰白的天光里,膝盖冻得生疼,可他一动不敢动,直等到那背影彻底没了,他才敢松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。
他没甩掉他。朱慈烺心里清楚得很——矮个子是去报信了。他会告诉收炭人:河汊那头有个北边来的少年,带着个快死的老头,往南边岗子方向去了。追网没少知道一个字,只是矮个子嫌麻烦,不肯亲手沾这个晦气。
“起来。”先来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压得极低,“他跑回镇子口还要一会儿。这会儿不走,等他领着人回来,你插翅也飞不出去。”
朱慈烺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。他扭头看去,先来者蹲在河汊边一丛枯苇后头,手里那截削尖的苇秆还攥着,脸隐在暗处,看不出什么神色。方才他那一番哭穷求饶,先来者从头听到尾,一个字都没插。
朱慈烺心里一凛。他不知道先来者听出了多少——他那套“爹娘死在路上”的说辞,方才已经跟先来者说过一版,刚刚又跟矮个子说了差不多的一版,只是这回说得更急、更土,破绽也更多。先来者要是多留一份心,就能听出这少年撒谎撒得太过顺溜。
可先来者什么都没问。他只是站起来,朝河汊下游扬了扬下巴:“走。舅公我替你搭把手,你走前头看路。”
朱慈烺把何敬从地上架起来。何敬烧得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烫了——朱慈烺把他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:这热退得不对劲,不是好了,是虚了,像一盏灯油快熬干的火,不是暗下去,是随时会灭。他怕得厉害,可一个字都不敢说,只把何敬往先来者那边送了送,让那人搭住另一只胳膊。
两个人架着一个人,在冻硬的河汊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天越来越亮。河汊两边的冻土被水冲过,立成两道硬壁,把天光裁成窄窄一条,照在河底的干泥和枯苇根上。朱慈烺的鞋底早就磨穿了,碎泥块硌着脚心,走一步,疼一下,他不敢停。何敬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,一下比一下浅,浅得他心慌。
他忍不住想起何敬从前是怎么护他的。过河的时候,何敬把他捆在背上,说水冷,你腿脚嫩;走夜路的时候,何敬让他睡里侧,自己拿脊背挡风。那时候他嫌何敬啰嗦,嫌他管得宽,如今何敬软在他胳膊上,他才知道那脊背替他挡过多少东西。
他不是没想过——舅公要是熬不过今夜,他一个人,十六岁,身上一个铜板没有,前头是河汊,后头是追网,他该往哪去。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头,他就把它压下去了。不敢想。一想,腿就软了,腿一软,就真的什么都护不住了。
他已经让爹死在他嘴里一回了,他不能让舅公也死在他怀里。他总得护住一个。
——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转,又被他死死摁住。他如今连自己都护不周全,说这样的话,不过是哄自己多走两步罢了。
他们走了大约两里地。河汊在前头渐渐变宽,两边的土壁矮下去,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开阔地——河汊快到头了。先来者忽然停了脚,那只搭着何敬的手一紧。
朱慈烺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,心一下子凉透了。
河汊出口处,横着一道车架子——一辆翻倒的独轮车,车斗朝下,横在河道最窄的地方,把出口堵了大半。车架子后头蹲着一个人,正低头往车轴上绑绳子,听见脚步声,手一顿,慢慢地直起身来。
那是个壮实的男人,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脸隐在暗处,看不清眉眼,可他手里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弯腰,把绳头在车轴上又绕了一道,绳的另一头拴在对岸一根打进冻土里的木桩上,绷得笔直。
那是等了一夜、天亮收口的人,摆出来的架子。
朱慈烺僵在原地。他怀里抱着一个越来越凉的老人,身后是矮个子跑回去报信的方向,眼前是这道天亮前刚绑好的绳。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矮个子蹲的那个口子,从来不是唯一的口。追网不是只在镇子口收人,它把整片河滩都圈起来了,一条河汊,一头在镇子口,一头在这里。
“又来了两个。”
那人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。他往这边走了半步,弯腰,把绳头在手上又绕了一道。
朱慈烺站在将明的天光里,浑身冻得发僵,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。他听见先来者在他身后,极轻、极慢地吐出两个字:
“别动。”
“第444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