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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他就更不能露面。他一旦露了行迹,北边的人便会拿他做饵,钓父亲出来。他越是“太子”,父亲便越是危险。这世间,儿子要护父亲,有时候最好的法子,便是让所有人都当他死了。
炕上的何敬又咳了一阵。这一回,前屋的说话声停了。
片刻过后,门帘一掀,这家的婆娘端着一碗粥进来,搁在炕沿,压着嗓子道:“吃了。”
她没走,站在原地,就着灶里那点残火的亮儿打量朱慈烺。朱慈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却不好躲闪。婆娘忽然开口:“后生,你老实跟我说,你们到底是北边哪家的?”
朱慈烺端起粥碗,没应声。
婆娘又道:“前屋那人,不是收炭的,是替人寻人的。他问你周叔,后屋是不是住了个从北边来的少年,还叫你周叔明早跟他上镇子去认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周叔应了。那人方才已经出院门去了,说天亮前到镇子口,先跟那伙人碰个头。”
粥碗在朱慈烺手里,烫得他指节发疼。
他抬眼望她。婆娘的脸隐在暗处,看不清神色,只看得见一双眼睛,说不清是惧怕,还是别的什么。
何敬在炕上挣扎着要坐起来:“你……你莫听他胡诌,我们就是投亲的……”
朱慈烺伸手按住何敬的肩膀,望着婆娘,慢慢开口:“大娘,我们今夜就走。”
婆娘没接话。
朱慈烺又道:“你放我们走,我记你的恩。日后有人问起,你只说后屋住过两个过路的,天没亮就走了,别的一概不认得。”他停了停,补了一句,“你也别问我们是谁。知道得越少,你越平安。”
婆娘仍旧没动。半晌,她低声问:“那……你爹,真死了?”
朱慈烺端着粥碗的手纹丝不动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“死了。三月里就死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脸上没泪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他知道,这辈子或许再没有第二句话,比这句更违心。他若说“没死”,这婆娘兴许心软放他走,兴许转手就把他卖给前屋那人,赌一个“翻倍”的赏钱。他赌不起。他只能让他爹,在自己嘴里,死第二回。
婆娘看了他许久,终于收回目光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:“门口那口破缸后头,有条道,通到河滩。过了河滩往东,有片芦苇,苇子还立着,好藏人。别走大路。”
朱慈烺心里先是一松,紧跟着又沉下去。婆娘肯指路,是信了“死了”那两个字。她心软的,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的苦,不是给一个太子的。
何敬是扶着墙挪出去的。他烧得站不稳,大半个人都压在朱慈烺肩上,滚烫的鼻息喷在朱慈烺颈窝里。十六岁的肩膀,扛着一个烧了两天的大活人,几乎压得他直不起腰。可朱慈烺不敢停。周叔应了那人,天亮要去镇子口认人——天亮前走不脱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他刚扶着何敬迈出后屋门槛,院门“哐当”响了。
不是叩门,是从外头被人一把推开,脚步杂沓,不止一人。前屋的灯亮开,周叔的声音带着讨好迎上去:“回来了?可巧,我正要去找你——”
是方才出院门去碰头的那个收炭人,带着人折回来了。
婆娘的脸,在门帘后头,一下子白了。
朱慈烺僵在檐下。怀里的人烧得迷糊,身后是敞着门的后屋,身前是那道通往河滩的暗处——可那道暗处,正对着婆娘方才说的那口破缸。
破缸后头,像有个人影晃了一下。
他站着,一动不能动。他方才那一句“死了”,到底没能替父亲,把这条路断干净。父亲往南逃,他往东躲,这父子俩,一个不知道儿子还活着,一个不知道爹伤了腿,隔着不知多远的路,在同一年的同一个夜里,各自奔命。
而此刻,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院门,都不知道。
“第44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