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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明白了。问队的人不信炭院那句“只收了个砍柴的”。他们堵在沟口进不来,可其中一个已经想到了——这条干沟往南,未必只有炭院一道门。他们在找另一条路。
“你认得那个穿窄靴的?”朱由检问。
“不认得。面生,不是这一带炭路上的人。”那人摇头,“是被人雇来的,雇他们的那个主家我没见过。”
朱由检没再往下问。问到底,也就是这一层:三个面生的,被一个没露面的主家雇来,找一队带重伤、走不动的人。这队人如今正卡在干沟的豁口上,而他们的出路尽头,正有一个穿窄靴的,在顺着这条沟往南看。
“放他走。”朱由检对柯慎远说。
柯慎远松开手,退后半步,仍旧站在那人和主队之间。那人扶着沟壁站起来,腿还在抖,眼睛忽然落到探在豁口外的那块旧门板上,认了认,低声道:“这块板……是院后头那扇旧门板。”
“院里要追?”朱由检问。
那人摇头:“这板在院后头靠了两年,早当柴备着,没人记它的数。你们抬走就抬走,别在沟口露。”他说完,像是怕朱由检不信,又补了一句,“我回去只报一句——你们午前就走了。板的事,院里没人会为它翻脸。”
他往北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压着嗓子说了最后一句:“你们要是从这条沟走,前头有个弯。弯过去,就是院外的地了。我能送你们到弯口。过了弯,是死是活,院里管不着,我回去也只说一句——你们午前就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朱由检道,“就送到弯口。”
换手是在豁口边完成的。丁三把板头交给柯慎远的时候,两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板沿,指节上磨出的口子全泛着白。骑马人的两条腿在板尾发软,蹲下去一次,没能立刻站起来。
朱由检看在眼里。
“丁三,你前头探路,到弯口看清楚有没有人,再回来接。”他分派,“沈满仓,你跟着丁三,隔他十步,看沟口方向。骑马人,你跟着梁济川断后。板子让柯慎远和赵二抬。陶成器,你守板边,看前头手势。”
赵二二话没说,把粮袋往肩上一勒,弯腰抄住板尾。柯慎远抄住板头。两人一前一后,把朱由检从豁口里平稳地送了出去。板身过豁口边沿时顿了一下,朱由检的右膝被那一下震得发酸,从膝盖骨一直闷到后腰。他没有出声,只把牙关咬紧,等那阵酸劲过去。
水边女人跟在他身侧,一手虚扶着右腿,一手护着那掖得严严实实的右鞋。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腿,仿佛那截不能动的右腿,就是她眼下唯一要守的城。板底碾过冻土,又颠了一下,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脚踝落到右脚上——脚上那只最小的脚趾,仍旧是凉的,白着,没有知觉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扶着他右腿的手又收紧了一点。
干沟底比豁口外头还冷。霜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。一行十个人贴着沟壁往南走,没有人说话,只有板底的木头刮着冻土,发出低而长的声音。沈满仓走在最前头,右掌那几道结了痂的口子又洇出一点暗色,他没吭声,只把手往袄襟里缩了缩。陶成器跟在板边,几次想伸手帮忙托一把,都被柯慎远一个眼神挡了回去——他的手还攥不紧,托不如不托。
弯口确实不远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丁三从前面折回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弯口没人。过了弯,沟就浅了,再往前是一片平地的边。”
看沟的人停在弯口,不走了。他朝北看了一眼,又朝朱由检看了一眼,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掂了掂,才说出来:
“过了这弯,外头的地就不是院里的了。我劝你们一句——那个穿窄靴的,他看这条沟的眼神不对。他要是不进院,多半会顺着沟沿往南找。你们走得再快,也快不过一个只看路不走路的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北走了,没再回头。
朱由检让人把板停在弯口内侧,靠着沟壁歇了半口气。赵二凑过来,把粮袋口解开又系上,系上又解开,半天憋出一句:“东家,他说的话,能信几成?”
“信他送到弯口这一步。”朱由检道,“后头的话,不必全信,也不能不信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半口气歇不得。炭院挡沟口,挡到午后就是顶天了。午后一过,那三个面生的人没了阻拦,头一个要走的,就是那条干沟。而他们这十个人,抬着一块旧门板,在这条冻沟里留下的痕迹,一路从豁口铺到了弯口。
梁济川从后头摸回来,蹲到朱由检板边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沟口还拦着。可是有人出来了——一个人,没跟他们一起走,从口子边上绕出来,正顺着沟沿往南来。走得不算快,走几步就停下来往沟里看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躺在这块旧门板上,看着头顶那一线越缩越窄的天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宫城最高处往下看——也是这么一条一条的路,从脚下伸出去,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那时他以为,天下的路都是他的。
如今他只剩这一条沟,和一队走不动的伤兵。
“他走到豁口,还得一会儿。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豁口外头我们踩过的印子,他看一眼就知道有人从这沟里出去了。我们不能让他带着那个信回去。”
赵二握紧了冻裂的手:“东家,你说怎么办?”
朱由检的目光越过板头,落在弯口外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平地上。大白天,一条冻沟,一块抬人的旧门板,一个正在顺着沟沿追下来的窄靴。
“把他引进来。”朱由检说,“别让他活着回去报信——也别让他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他说完这话,自己先在心里苦笑了一下。昔年他批过多少“就地正法”的折子,都远在千里之外,笔下轻重不过一念之间。如今他躺在一块旧门板上,要亲口定一个人的生死,那分量竟比一整座京城还重。
柯慎远已经把那把连鞘短刀从纪五手里接了回来,正慢慢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。沟沿上,那个穿窄靴的身影走走停停,离豁口越来越近。
朱由检躺在板上,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
“等他过了豁口,看见沟底的印子,他会停下来看。”他一字一句地吩咐,“那时候,他从明处往暗处看,我们从暗处看他——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风又从沟口灌进来,卷着炭火的焦味,吹过他额前散下来的头发。那个身影停在了豁口边上。
“第435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