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狭路换肩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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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五抬起眼。

朱由检先开口:“他留不留,不按还能拖我多远来算。”

男人的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
随后,他解下自己的旧皮带,却没有交给任何人。他把皮带绕过朱由检左腋下方,自己背对朱由检半蹲下来,再把皮带另一端绕到胸前。

“我只送到炭坑。”他说道,“到了地方,路归路,人归人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男人挺起腰背,将朱由检上身从冻土上带离半掌。朱由检的后腰失去原来的落点,磨破的皮肉立刻贴上皮带边缘,疼得他左肘发僵。

水边女人同时托住朱由检右小腿。她让右膝继续伸直,丁三的旧木棍仍压在腿外侧。

陶成器在最前面退行看路。

纪五留在朱由检左后方。他已经不能再拖人,只能盯着浅凹里的两名男人,逐段报告他们有没有挪动身体、绳结有没有松开。

新的移动方式很慢。

带刀男人每向南退一步,朱由检的上身便向前挪一截。水边女人随后把伸直的右腿平送过去。朱由检的左髋多次擦过硬土,原本刚恢复的刺痛渐渐连成一片,后腰也被旧皮带磨出新的血印。

走出浅凹以后,陶成器又原路退回背风弯。

他越过弯口,只走到朱由检先前停留的旧沟北段,便朝坡顶喊了两声丁三。等到沟沿有人应声,陶成器把朱由检将往废炭坑避风、纪五不能继续拖人、南面暂时有人领路的消息一一报了上去。

丁三没有下沟。他伏在低坎上沿,把话再送给沈满仓、梁济川和骑马人,也让守口男人知道沟底的人不会退回前口。

朱由检的命令随陶成器传了回去。

能自己下低坎的四个人,等天黑后沿西壁旧痕跟上。常顺、温迟和冯知数仍留废棚照料冻脚孩子,不得弃人追赶。孙小娥和守柴脚户仍归前口,各组从这一刻正式分开。若废棚三人以后能够动身,便只认西壁土沿下方的三道短刮痕,不进东侧融水。

陶成器用一块冻土边缘的碎石,在西壁土沿下刻出第一处记号。随后,他才重新越过背风弯,追上朱由检。

天色开始发暗时,五个人才离开旧沟。

南坡下的废炭坑只有半边土顶。坑内没有干草和柴火,地面却比沟底干。带刀男人用脚扫开碎炭,让朱由检的右腿平放在靠墙的硬土上。

他随即解回自己的旧皮带。

“柯慎远。”男人第一次报出姓名,“三十六。以前替镖局走过路,后来替马帮护过车。今晚以后,各走各的。”
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
“朱三。”

柯慎远把从两名追来者身上换来的旧布袋放到地上,却仍用手压着袋口。

“这是我拿刀换来的。”

“先算你的。”

柯慎远看了朱由检一眼,把四块杂粮饼掰开。其中一块落到自己手里,其余按人数分成更小的碎块。朱由检没有先拿,直到水边女人、纪五和陶成器都各自分到一小块,才取走最后那份。

几个人只把冻硬的粮饼含在嘴里,等唾液慢慢浸软。谁也没有因此吃饱。

半夜以后,丁三四人沿着西壁记号赶到炭坑。

他们没有携带新的粮水和铺盖。

沈满仓下低坎时右掌再次渗血,只能以左臂贴沟壁;丁三双手无法抓紧冻土,是由骑马人在后面用肩膀顶住腰背;梁济川右臂仍固定在胸前,下坡时左膝又渗出血。四个人走到炭坑时,没有一个还能立刻继续赶路。

陶成器向他们报清废棚和前口的分路结果。

朱由检身边重新聚起沈满仓、丁三、梁济川和骑马人。常顺、温迟、冯知数与冻脚孩子仍留废棚;孙小娥与守柴脚户仍留前口。两边没有约定会合日期,只留下西壁土沿下的三道刮痕作为后路。

那一夜,水边女人用掌心一点点捂着朱由检潮湿的鞋尖。她没有火,也没有干布,只能隔一阵便换一只手,让掌心的热气慢慢压住鞋面上的寒意。

次日清晨,鞋尖还是冻硬了。

朱由检右脚前端知觉迟钝,脚趾碰到鞋面时,只能觉出一片木钝的冷。右膝油麻布也沾了更多黑灰。

柯慎远本可以独自离开。

他走到炭坑外,又折回来,把坑口一块松动的土皮踩实。随后,他沿南坡探出一段路,回来时只说前面有人走过,白日不能露头。

“你说今晚以后,各走各的。”纪五说道。

柯慎远看了他一眼。

“北边那两个人解开绳,最迟今日就会把我的路卖出去。现在回头,我先撞上他们叫来的人。”

“所以你跟我们走?”

“只走到下一处能分路的地方。”

他依旧没有把自己的旧皮带交出来。

入夜后,每次动身,都由柯慎远把皮带重新绕过朱由检左腋,用自己的腰背牵动朱由检上身。停下以后,他便把皮带解回,重新束在自己腰间。

水边女人始终护着伸直的右腿。丁三旧木棍仍贴在小腿外侧,由她控制方向。沈满仓、丁三、梁济川和骑马人只能在路面较宽时轮流守住朱由检左髋与肩背,谁的伤口重新出血,谁便立即退出下一段。

纪五不再碰拖带皮带。他走在后方,专门看西壁记号和身后脚印。每到一处能藏人的地方,他便用左手摸过土沿下方,确认陶成器留下的三道短痕没有暴露在明处。

最初两日,那四块杂粮饼和两把炒黍被分成数次入口。第三日以后,布袋便空了。

能入口的水也只有背阴处未沾泥的薄冰。众人各自掰下一小片,先在掌心捂去表面的碎土,再含进嘴里慢慢化开。冰太冷,不能多含。水边女人每次只让朱由检含指甲大的一块,等嘴里的寒意退去,才给第二块。

即便如此,众人的嘴唇仍一日比一日干裂,舌根发涩。白日只能藏身,夜里也只走很短一段。走得最慢的那一夜,他们离开藏身处还不到半里,朱由检左髋便再度发麻,只得停在一处背风土坎后。

没有人再说继续赶路。

第三日午后,水边女人从背阴处掰下一片较干净的薄冰。她把冰夹在两只掌心之间,等掌心温度化出几滴水,便让水滴顺着朱由检膝上油麻布外沿慢慢流下。

她只用指腹刮掉外层泥灰,没有解开裹住膝盖的油麻布,也没有让融水碰到里面的伤口。

朱由检按了按油麻布周围的皮肉,又低头闻过指尖沾到的气味。伤处仍有热意,暂时没有明显脓臭。能做的只有清理外层,再把原本折入的布边重新压紧。

油麻布重新裹好后,水边女人继续用丁三旧木棍挡在右腿外侧。柯慎远的旧皮带仍只用于拖带朱由检上身,没有再拿去绑膝。

接下来的几日,队伍没有再长距离赶路。

白日藏在土坎和废窑背阴处,夜里核验一段南路,再退回能够挡风的位置。空腹和缺水让每个人的动作都慢下来。丁三和沈满仓只要连续走过一段上坡,呼吸便会乱;骑马人的双腿几次发软;梁济川的左膝结痂后又裂开一次。

柯慎远原本每天都说走到下一处便分开。

到了第四日,他不再说了。

他看见朱由检没有让纪五恢复拖护,也没有因为沈满仓、丁三还能勉强用力,就让两人把血流尽。每次有人撑到上限,朱由检宁可少走一段,也会重新安排下一轮的人手。

柯慎远带来的那点粮早已吃尽,短刀和旧皮带也始终归他自己。朱由检没有许他银子,没有问他的旧镖局,更没有借人多势众扣下他的刀。

又过数日,沟里的旧雪结成硬壳。

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,他们藏进南坡另一处塌了半壁的旧土窝。

朱由检仍不能站立,右膝也没有恢复。右鞋冻硬留下的麻木尚未完全退去,左髋和后腰只能轮换着贴在较干的硬土上。

纪五的左肩结了一层薄痂,左膝仍不稳。他已经固定负责听路、传话和守近处,不再参与拖送。

其余几个人也没有恢复。沈满仓的右掌仍裹着旧布,丁三双手不能久抓,梁济川右臂继续固定,骑马人只能做短时挡护。废棚和前口的人依旧没有追上来,西壁最后一处三道刮痕也没有被人改动。

柯慎远站在土窝口,短刀仍挂在自己腰间。

“再往南,有个旧接脚处。”他说道,“我以前从那里换过路。门边压着三块黑石,石头朝里,就能问路。”

朱由检问:“你还走吗?”

柯慎远看了一眼土窝里的伤者。

他为了带朱由检南下,已经错过独自越过两道荒坡的时辰。北面的旧路也被那两个抢刀的人看见,短期内无法再走。这几日,他替这一行人看过路、拖过人,自己的名字和脚印也已经落在同一条路上。

“我不喜欢跟人。”柯慎远说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也不喜欢谁替我作主。”

“留下以后,我会给你命令。”

柯慎远握住短刀刀鞘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若觉得命令会白白送命,我会先问。”

“可以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问过以后,若仍要有人去做,就得照令去做。”

柯慎远松开刀鞘。

“三爷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改了称呼。

“你让我做什么?”

朱由检看向南边。

“去看那个接脚处。只看三块黑石和门边的人。不要报我们的伤势,也不要把人带回来。”

柯慎远转身走出土窝。

天将黑时,他到了旧接脚处。

三块黑石仍旧朝里压着。

门槛旁却没有他从前认识的人。

一个裹灰布的陌生男人坐在门内,手边放着半块翻过面的木牌。柯慎远刚在门外停下,那人便抬起头。

“旧石头还在。”门内的人说道,“认石头的人,已经换了。”

“第42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