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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至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,背风弯南侧、西边硬地与南坡废炭坑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陶成器先看见了折返者的头。
那人从浅凹南侧探出半边脸,又立刻伏低。片刻后,一只手按上西侧硬地,五根手指张得很开。手掌后面跟着肩膀,再往后,才是一条屈起的右腿。
来者没有拖带旁人。
他身后拖着一束枯荆条。枝杈扫过硬土和融水,抹掉了他来时留下的大半脚印。末那声拖擦,正是荆条擦地的声音。
陶成器贴着浅凹北沿,没有继续靠近。
折返者也看见了他。
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丈。西边硬地仅够一个人贴壁通过,东边则是融开的浅水。朱由检横在北面,右腿伸直,占住了大半条路。
“后面还有几个人?”陶成器问。
折返者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越过陶成器看向朱由检。
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。身形不算粗壮,腰背却很稳。冬衣外面扎着一条旧皮带,皮带右侧挂着一把连鞘短刀。刀柄缠布已经磨黑,刀却没有出鞘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朱由检伸直的右腿上,随后看向右侧的水边女人,又看了看左侧的纪五。
“让路。”男人说道。
朱由检仍躺在西壁下。
“让不了。”
男人用脚踩住身后的枯荆条,没有立刻拔刀。
“我往北。你们往南。总得有一边退。”
“我这条腿过不了东边的水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你能退回浅凹南侧。”
“南边有人。”
陶成器侧过身,将左肩贴紧沟壁。这样既能盯住男人的短刀,也给自己留下向北后退的余地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
“追你的?”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枯荆条扫过的痕迹。
“想拿我的刀。”
他的话刚落,浅凹南侧便传来碎土滚动声。
折返者立即俯身,将枯荆条推入东侧融水。荆条入水后横在浅凹里,把原本向北荡开的水波搅乱了。
“都趴低。”他说道,“别出声。”
纪五左手按上地面,想将身体挪到朱由检前面。
朱由检看见他左膝刚一吃力,腿便向外晃了一下。
“纪五,留在左边报位置。”
纪五没有停。
“他们有两个。”
“你的右手不能握刀,左膝也站不住。”朱由检声音不高,“你挪到前面,只会把我的左侧空出来。”
纪五的左手停在冻土上。
水边女人还守在朱由检右腿外侧。她没有抬头,只把丁三留下的旧木棍重新压紧,让朱由检的右腿贴住西壁根。
现在能挡住南面来人的,只有陶成器和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。陶成器双手都有伤,身上也没有刀。真要动手,前方那个带刀男人才是关键。
南面的脚步已经进入浅凹。
先出现的是一只沾泥的草鞋。随后,一个矮壮男人跨过东侧融水,手里握着半截硬木。第二个人留在浅凹南沿,手中提着一根带绳的木钩。
“姓柯的。”矮壮男人说道,“跑到这里,也该把刀留下了。”
带刀男人没有回话。
矮壮男人再往前一步,终于看见陶成器,也看见了横躺在北面硬地上的朱由检。
他以为背风弯里多出的都是伤员,脚步立刻快了。
“还有几只肥羊。”
陶成器刚要后退,带刀男人已经从他身边擦过。
短刀仍在鞘中。
那男人先以左肩撞上矮壮男人胸口。矮壮男人手里的硬木尚未抬起,身体便被撞得向后歪斜。带刀男人右手握住刀鞘中段,横着砸在对方手腕上。
硬木落地。
矮壮男人俯身要抱他的腰。带刀男人向侧面转了半步,左肘压住对方后颈,右脚同时勾住其脚踝。
矮壮男人脸朝下摔进浅水。
留在南沿的第二个人甩出木钩。绳子擦过带刀男人的肩,钩头没有勾中人,却缠住了他脚边的荆条。
第二个人用力向后拉。
带刀男人没有和他争那束荆条。他松开脚,顺着绳子的拉力向前跨出一步,右手抓住矮壮男人落下的硬木,反手掷向南沿。
硬木没有击中第二个人的头,只撞在他的左膝上。
第二个人膝盖一软,身体向前跪倒。带刀男人已经越过浅水,握着刀鞘压住了他的后颈。
从矮壮男人跨进浅凹,到两人倒地,不过几次呼吸。
男人依旧没有拔刀。
他先把两人拖出浅水,按到西侧硬地上。随后,他解下木钩上的绳,将两人的手腕反绑在一处,又把绳尾绕过矮壮男人的腰。只要其中一人强行起身,另一人的手腕便会被向后拧紧。
矮壮男人还想翻身,被他一脚踩住肩胛,再也抬不起上身。
纪五看完这几下,撑在冻土上的左手慢慢收了回来。
这个姓柯的男人若想伤朱由检,眼下没人能正面拦住他。
带刀男人搜了两人的腰间,从矮壮男人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袋。袋里只有四块冻硬的杂粮饼,还有不到两把炒黍。
“我们拿粮换命。”矮壮男人急声说道,“东西给你,放我们走。”
男人把粮袋放到自己脚边,又从绳结中挑出一股,改成两人背靠背也能用牙慢慢咬开的活扣。
“半个时辰以后,自己解。”他说道,“再追,我把刀拔出来。”
这几块饼是两个人换松绳结的价钱。男人没有立即把粮袋交给朱由检,只把它塞回自己怀里。
他握住刀鞘,走回浅凹北侧。
“现在南边能走。”他说道,“你们让开,我也能走。”
朱由检看了一眼被绑在硬地上的两个人。
“你要往北,为什么先折回来?”
男人沉默片刻。
“北边的路有人守。我来看看这条沟能不能绕过去。”
“看完了?”
“走不通。”男人看向朱由检刚刚通过的背风弯,“你们堵住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追问北边守路的是谁。那条消息没有来源,问得再细也不会立刻变真。
“你从南边来,那里有没有能背风停人的地方?”
“有个废炭坑,只能躲风。”
“多远?”
男人抬手指向浅凹南侧。
“照你这样挪,天黑前到不了。”
右鞋里的寒意已经透到朱由检脚趾。鞋尖沾过水,此刻贴着冻土,正在一点点变硬。继续留在沟里,鞋头一旦冻住,右脚的知觉会先于右膝消失。
朱由检说道:“你把我送到废炭坑。我让你过背风弯,再告诉你北边还有多少人。”
男人盯着他。
“我不背伤腿的。”
“背也没用,我的右膝不能弯。”
“那就更难送。”
“你只管上身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右腿由她护着。陶成器看前路,纪五只报后面的动静。”
朱由检没有把任何一个伤者的体力说成还能再用。他把每个人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都摆在男人面前。
男人低头看了看纪五。
“他是你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都站不起来了,你还留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