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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,南边脚户前口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,前口的火只剩下一圈暗红的炭。
守口男人先醒了。他走到窄口外,蹲下摸了摸东坡上的冻土。指腹沾起一层白霜,土面硬得发冷。
“第二个半日已经开始了。”他说,“废棚要看,东坡剩下的路也要清。午前之前,必须决定谁留在前口,谁去废棚。”
朱由检躺在前口墙根的浅凹里,没有立即开口。
昨夜重新垫过的衣物已经被压薄。左髋麻得发木,后腰下方露出一小块冻土。右腿仍伸直,膝下的油麻布没有散,可脚跟下的麦秸已经塌了一层。
水边女人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脚背。
“右脚不冷,膝下固定也没松。左髋不能再这样压着。”
“到午前呢?”
“还能撑。午后再不换地方,左髋会僵,后腰也会抽。”
朱由检看向窄口。
“常顺、温迟,你们去看废棚。”
守口男人皱眉。
“常顺手腕有伤,温迟没力气。废棚里若有塌顶,他们两个抬不出人。”
“他们不抬人。”朱由检说,“只看三件事:地面能不能放人,风从哪里进,门口能不能让拖板进去。看完就回来,棚里任何东西都不要搬。”
常顺已经坐到窄口旁。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,把腕上的布条重新扎紧。手指收紧时,腕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。
“我去。”
温迟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。
朱由检补了一句:“常顺看地和门板,温迟看棚顶和风。到了门口别同时动东西。”
两人出了窄口。
清晨的东坡还被薄霜盖着。常顺走在前面,伤腕贴在胸口,另一只手扶着坡壁。温迟跟在他身后,不敢去抓常顺受伤的手,只能扶住他的衣袖。
他们经过东坡背风处时,孙小娥仍蹲在旧拖板旁。守柴脚户躺在板尾,左腿夹着干草,膝下皮肤发白。孙小娥正替他检查脚趾。
“废棚能不能进板?”她抬头问。
“先看门口。”温迟说。
孙小娥看了一眼拖板板头。
“回来告诉守口的。废棚若进不了板,不要先动他。”
常顺点头。
两人沿着清过的路继续向东。板头浅槽之后,路面没有再清理,冻土中夹着碎石。常顺每落一步,都先用脚尖试探,避免身体向右侧沟边偏过去。
“这段路比昨天窄。”温迟说。
“昨天只清了板尾和板头要走的地方。”常顺答道,“这里还没动过。”
走过两处碎坡后,废棚露出了半截屋脊。
棚顶塌了一半,剩下的苇草被霜压成灰白色。西侧墙根裂开一道缝,风从缝里穿过,吹得棚内的破席轻轻发抖。东侧靠坡,墙面还算完整。
常顺停在门外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先看脚下。”
温迟蹲到门槛旁,伸手摸了摸地面。
“没有积水。”
常顺把脚尖伸进门内。废棚里面比门外低了一截,门槛下方结着一层硬土。门内中间有一道浅凹,凹槽里堆着发黑的旧草和碎木。
靠东墙的地面稍高,能放下一个成年人,但宽度不够两个人同时照料。
温迟抬头看棚顶。
“东侧不漏得太厉害。西侧漏风,孩子不能放在那边。”
常顺走到东墙边,看见一块窄门板横在地面上。门板一端压着碎砖,另一端露在外面,板面裂着一条长缝。门板
他用没受伤的手推了一下。
门板只动了一点,碎砖便往下掉。
“不能硬拖。”常顺说,“断梁不先挪开,门板会继续裂。”
温迟看向门口。
“这块门板能给三爷用吗?”
“长度勉强够他的右腿,宽度不够他翻身。就算拖出来,也只能当窄卧板,不能当完整担架。”
“能不能先垫在门槛上,让拖板进去?”
常顺摇头。
“旧拖板进门时,板头会先撞门槛。板头一抬,板尾就会往后滑,守柴脚户的左腿会被带着往外翻。”
温迟看了看门板
“要几个人才能把它取出来?”
“至少两个人清断梁,一个人看门板。门口还得有人看脚下。前口现在没有这么多人。”
常顺从门槛旁折下一根枯苇,插在裂墙外的泥缝里。
温迟问:“插这个做什么?”
“回来时认位置。风要是把霜盖住,废棚门口不好找。”
两人没有再进棚深处,沿原路返回。
前口这边,守柴脚户醒了。
孙小娥正扶着他的肩,把上身向火边偏了一点。守柴脚户嘴唇发白,左腿夹草没有散,膝下仍然发凉。
“板不能给他们。”他低声说。
孙小娥按住他的肩。
“板还在你身下。没人动你的腿。”
守口男人听见后,走到拖板旁。
“废棚门口低,旧拖板不能直接进去。”
守柴脚户闭了闭眼。
“那就别折我的腿。”
“没人要折你的腿。”守口男人说,“但门口要处理,路也得清。”
孙小娥低头看着他的左腿。
“你现在不能起身。谁让你起,我不答应。”
守柴脚户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常顺和温迟回到窄口时,日头已经从东坡后面升起来。常顺走得比去时慢,伤腕一直贴在胸口,袖口被冷汗浸出一圈深色。
“废棚东侧能挡住一部分风。”他说,“地面能放下一个人,但门内低于门外,西侧漏风。旧拖板不能直接进门,门槛会卡住板头。”
守口男人问:“棚里呢?”
温迟答道:“东墙边有一块窄门板,长度勉强够三爷伸直右腿,宽度不够翻身。门板压在断梁和碎砖
朱由检问:“废棚离这里多远?”
“沿东坡走,不到半里。”常顺说,“但剩下的路还没清。板要过去,至少还要清两处碎坡和门口这一段。”
守口男人看向朱由检。
“那就先动你。守柴的留在板上,孩子留在火边。”
孙小娥抬头。
“谁来动他?”
守口男人没有回答。
朱由检看向前口里的人。
纪五坐在他头侧,右手不能使力;陶成器守在左边,右手肿胀;梁济川右臂固定在胸前;沈满仓掌伤不能抓抬;丁三双手磨伤;常顺的手腕也不能长时间受力。
他们都能走一段。
但能走,不等于能把一个右腿不能弯曲的人从墙根送到废棚。
“先不搬我。”朱由检说,“先把废棚门口和东坡剩下的路清到能放脚。门板先取出来,看看能不能成为下一处卧位。”
守口男人皱眉。
“你要把人手都用在一块破门板上?”
“没有承载,动我就是把伤势从墙根搬到路上。”朱由检说,“先把下一处能不能放人的条件做出来,才知道怎么动。”
守口男人盯了他片刻,随后转头安排人手。
“我带一个帮手去清废棚门口。纪五、沈满仓清东坡中段。温迟回废棚看门板,常顺留在前口报情况。陶成器留墙根,梁济川照看三爷。孙小娥跟拖板,水边女人照看孩子和三爷的右腿。”
朱由检说道:“常顺不能只留在前口。他看过门板,回来要把断梁和门板的位置说清楚。温迟看棚顶和风,两个人不要同时搬门板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常顺说。
守口男人看向朱由检。
“旧拖板只到废棚门口,不进棚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午前清不出路,午后不再拖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朱由检又看向火边。
“废棚只能先安置一个不能站的人。守柴的若进去,孩子和我都不能进去。这个结果现在说清楚,别等午后再争。”
守口男人看了看东坡,又看了看墙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孙小娥照料守柴的。水边女人照看孩子和我的腿。清路的人不许从两处反复抽走。谁要离开前口,先把手上的事交给人。”
守口男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照这个分。”
东坡上,纪五和沈满仓拿着旧木棍走向还没有清通的窄路。守口男人带着帮手去看拖板前方的路面。常顺和温迟再次朝废棚方向走去。
孙小娥仍留在拖板旁。
水边女人蹲在孩子身边,将孩子的双脚从火堆边缘往后挪了半尺。孩子的左脚趾在干草里轻轻蜷了一下,右脚对冷热已经有了一点反应,但脚底仍然没有足够感觉。
“不能自己挪。”水边女人说。
孩子抬头看向朱由检。
“他也不能自己挪吗?”
朱由检答道:“我不能站,你不能走。我们都要等别人动手。”
孩子低头把干草压回脚背。
东坡另一边,守口男人和帮手先处理废棚外的门口。他们没有动棚内的窄门板,只把门外横着的碎木和冻土挪开,给旧拖板留出一段能够停板的地方。
拖板板头被牵到门外两丈处便停下。
孙小娥站在板尾,双手护着守柴脚户的左腿。
“板头再往前,门口的低坎会顶住板底。”她说。
守口男人蹲下看了看。
“先不进门。门口再低半尺,板才不会卡。”
“不能把门槛全挖空。”朱由检从远处喊道,“只挖板头要走的中间位置,板尾
守口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听见了。”
他让帮手只清门槛中间的冻土,不动两侧的支撑。碎土被一点点拨到旁边,门口终于露出一条浅浅的中线。
同一时间,纪五和沈满仓清理东坡剩下的碎坡。
纪五右手不能握棍,便用左手横着敲冻土边缘。每敲一下,左肩便向下沉。沈满仓不能用掌,只能坐在沟边,用膝盖挡住下滑的土块。土块撞在他膝盖上,裤面很快磨出一片深色。
他没有伸手去抓,只把身体往前压。
到了午前,通往废棚的路终于清出一条窄道。旧拖板可以沿着东坡缓慢前移,板头经过门口时需要向右偏半尺,但板尾不能离开原来的落脚面。
守口男人让帮手牵板头,孙小娥留在板尾,另一名前口帮手守在板侧。
板头刚开始右偏,守柴脚户的身体便随着板面向外侧滑了半寸。
孙小娥立即压住他的左小腿,将左腿连同夹草一起推回板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