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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左腿还是凉,脚趾没动。”
守口男人问:“额头呢?”
“没有继续流。”
“人还活着。”
孙小娥低声道:“活着不等于能走。”
守口男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旧拖板板头交给帮手,自己走回前口。孙小娥留下照料守柴脚户,没有再跟上。
前口墙根里,朱由检的左髋已经麻得失去知觉。
水边女人摸过他的后腰,又检查了右膝油麻布边缘。
“膝下固定没散,伤口没有重新裂开。左髋再不换位置,下午会僵住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先让纪五护住你的肩,陶成器托住左侧衣物,梁济川把后腰垫低半寸。你的右腿不动,左髋往浅凹里落。”
朱由检看向纪五。
“护肩,不顶背。”
纪五坐到他头侧,左肩靠住墙,左臂护住朱由检颈侧。
陶成器跪在左侧,用左手压住衣物边缘。梁济川从后面抽出一层旧衣,又将剩下的衣物卷紧,塞回朱由检左髋后方。
水边女人托住朱由检脚踝,防止右腿在调整时向外坠。
“现在往左落。”
朱由检收紧腹部。左髋从原先的硬土边缘向浅凹内侧沉下去,后腰同时失去半寸支撑。右膝虽然没有弯曲,膝下油麻布却被牵得绷紧。
伤口深处像被针尖连续扎了几下。
朱由检额角冒出冷汗。
纪五的左臂收紧了一瞬。
“肩没动。”
“继续。”
陶成器把衣物往上推半寸,梁济川压住卷边。水边女人确认脚踝没有悬空,才把手收回。
朱由检的左髋重新落到浅凹底部,后腰平贴在衣物上。疼痛没有消失,却不再沿着腰侧向外拉。
水边女人说道:“右腿没动,后腰稳了。这个位置比刚才好,但左髋会麻得更快。”
“能撑到什么时候?”
“傍晚以前要再看一次。”
朱由检看了看火边的孩子。
孩子刚刚醒来,正低头看自己的左脚。她没有把脚伸向火,只用脚趾在干草里轻轻蜷了一下。
水边女人替她拆开最外层干草,用手背试了试脚背温度。
“左脚比早上暖,右脚能分清冷暖。脚底仍然没有足够感觉,不能落地。”
孩子抬头问:“我还要留在这里吗?”
守口男人正从窄口回来,听见这句话。
“你脚不能走,暂时留。”
孩子看了看朱由检,又问:“他也不能走吗?”
朱由检答道:“我也不能走。”
孩子把脚重新缩进干草里。
“那我们都要留着?”
守口男人说:“前口只管今天。”
“今天过了呢?”孩子问。
守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过了,明天再算。”
朱由检看向守口男人。
“这句话要说清楚。不能走的人留在背风处,前口不再负责把他们带去别处;能走的人离开前口,不能走的人由留下的人照看。这样才算分开。”
守口男人点头。
“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还要加一条。”朱由检说,“守柴的留在背风处,孩子留火边。两处都不是前口的人手长期守着。谁负责哪一处,今天必须定。”
守口男人看向孙小娥。
孙小娥正在给守柴脚户检查左脚趾。她抬起头。
“我看守柴的。孩子让水边女人看。火让前口帮手添。你们的人若要清路,不能再把人从两处抽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守口男人问,“半日之后,你是前口的人,还是他们的人?”
孙小娥没有马上回答。
前口窄口外,东坡上的风吹过清出的窄路,将碎霜刮向沟底。她低头看了看守柴脚户,又看了看墙根里的朱由检。
“今天我先是守柴的照料人。”她说,“等他能不能转移有结果,再算我跟谁走。”
守口男人没有反驳。
朱由检也没有替她回答。
午后,前口帮手添过一次火,火堆的干枝已经烧掉大半。守口男人没有再拿新的柴来,只让帮手把昨夜拆开的湿枝挑出两根,横在火心边缘慢慢烘。
孩子的双脚没有贴火,守柴脚户的上身靠近火侧,左腿仍避开火舌。
朱由检没有得到粮食和饮水。
他的嘴唇发干,喉咙里像粘着一层薄灰。水边女人只给他用湿布沾了一下嘴角,湿布很快又干了。
“清创水不能喝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今天不能再分水。”
“我没让你分。”
“你想让别人把水让给你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。
水边女人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没有水的时候,谁也不能只凭命令活下来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“这句话也记给其他人。”
傍晚前,守柴脚户在背风处咳了一声。
孙小娥立刻托住他的肩,检查左腿两侧的干草。左腿没有明显继续肿大,膝下仍然发凉,左脚趾却依旧没有反应。
守柴脚户睁开眼,声音很低。
“板……别给他们。”
孙小娥按住他的肩。
“板没有给他们。板在你身下。”
守柴脚户看向前口方向,像是想确认什么,却没有力气再说话。
孙小娥替他把额角旧布压紧。
朱由检听见这句话,转头对守口男人说:“守柴的知道板归谁,也知道板要留给谁。明早不要再问他愿不愿意下板。他不能站,板就是他的承载。”
守口男人说:“前口的板不能永远压在一个人身下。”
“所以要先把路和下一处卧位定下来。不是先把人从板上赶下来。”
守口男人沉默片刻。
“东坡背风处只能停几天。”
“几天?”
“看天气,也看他腿。若冻土再硬,板走不了;若起风,背风处也留不住。”
“前口附近还有没有能让不能站的人平躺的地方?”
“有一处废棚,但棚顶漏风,地面比这里低。没有板,不能直接进去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朱由检问:“离前口多远?”
“不到半里。先过东坡,再绕一段沟边。”
“旧拖板能到?”
“清完路能到。你不能跟板一起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守口男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让谁去看废棚?”
“明早让能走的人去看。不能让伤手的人抬我,也不能让守柴的离板。先确认地面、风向和能不能放下人,再谈谁走。”
“谁去?”
朱由检没有立即点名。
纪五右手停用,清路可以,不能长时间抬人。陶成器右手肿胀,不能重托。沈满仓掌伤,不能抓板。丁三双手磨伤,常顺手腕包着布,骑马人肩臂受损,梁济川右臂固定。
能走,不等于能抬人。
能清路,也不等于能把重伤者送出去。
朱由检看向窄口外。
“明早先由两个人去看废棚,再由两个人把清路收尾。回来后决定谁留下,谁出去。”
守口男人说道:“你不能把所有人都留下。”
“所以明早开始分人。”
“半日已经到了。”
“今天的半日已经用来送板、清路和看伤。你若要我们今晚离开,墙根里这个人不能动,孩子也不能动,守柴的更不能动。”
守口男人盯着他。
朱由检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你可以只赶能走的人。不能站的人,必须先有地方。”
孙小娥在背风处抬起头。
“守口的,三爷说得对。守柴的若从板上下来,左腿就没人看。孩子若离火,脚可能再冻。墙根这个人若现在挪,右腿会落地。”
守口男人看向她。
“你也要替他们说话?”
“我是在说我自己的活。两头照料,我做不了。”
这句话让守口男人终于收回目光。
他走到东坡窄路边,查看白天清出的路面。板尾落脚处没有重新塌陷,板头浅槽也还在。可通往废棚的另一段路被冻土和碎石堵着,旧拖板还不能直接过去。
他回来时,天已经暗下去。
“今晚你们还留在前口。”他说,“火自己添,伤者自己看。明早再给半日。”
朱由检问:“条件?”
“清完通废棚的那段路。旧拖板把守柴的送到废棚门口,不能进棚。你们派人去看棚,回来后决定谁走、谁留。午后之前,能走的人离开前口,不能走的人各自找地方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守口男人补了一句:“这一次不再往后拖。”
“明白。”
夜里,朱由检的墙根浅凹又开始下滑。
这一次,纪五坐在他头侧,只用左肩靠墙,左臂护住颈侧,没有重新顶住他的后背。陶成器用左手压住左髋后的衣物,梁济川把卷起的衣物往后腰底下推了半寸。
水边女人托住朱由检脚踝,将脚跟下塌掉的麦秸重新换紧。
右膝没有弯。
左髋却麻得像失去了知觉。
朱由检咬住牙,等卧位重新停住。
“膝下固定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没散。”水边女人说,“右腿没再撞地。明早如果还要调整,不能连续动两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火边的孩子醒了一次,左脚趾在干草里轻轻蜷动。她没有喊人,只把干草往脚背上压紧。
背风处的守柴脚户也没有再出血,左腿却依旧不能站立。
前口的人没有得到更多粮食。
火没有变大。
但第二个半日的条件已经落下。
明早,能走的人要去看废棚,旧拖板要沿着东坡继续前进,守柴脚户不能离板,孩子不能离火,朱由检也不能继续把墙根浅凹当成长期卧位。
朱由检睁着眼,看向窄口外漆黑的东坡。
前口给出的不是收留。
只是又半日时间。
而这半日之后,所有不能站的人,都要有一个去处。
“第402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