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旧板抵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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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次日入夜;南边脚户前口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
“这块板不能留下。”

朱由检看着挡在拖板前的守口男人。

两片旧草席夹着土壁,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草席后透出一点暗红,里面有冯知数、沈满仓、陶成器和梁济川,却没有一个人能直接来到板边。

旧拖板停在窄口外,左前部贴着冻土,右侧只剩一根短木。只要把板留下,朱由检就失去接下来唯一能承受身体重量的东西。

骑马人的肩背已经在发抖。

常顺托着朱由检的右脚踝,手指关节冻得发白。水边女人按着右膝上下两道布结,手肘上的擦伤被冷风一吹,疼得她指尖轻颤。

孙小娥站在窄口外侧,短棍横在脚前。她身后的两名守口人没有碰她,但一个挡住东沟来路,一个挡住草席入口。

她没有退路。

朱由检也没有。

守口男人指了指拖板。

“这块板是她带来的。前口接了她两趟人,拖杈也借给你们用了。板留下,算她断旧路的债。你们的人可以进去,她也可以进去,但板不能再带走。”

孙小娥听到这里,手指又收紧了。

“板留下,我拿什么接下一程?”

守口男人看她一眼。

“你已经不能再借旧脚路接板。下一程有没有人用你,看你自己去找。”

“那这块板——”

“板是你的旧饭路。”守口男人打断她,“旧饭路断了,板就抵债。”

孙小娥嘴唇动了动,没有立刻反驳。

她低头看着那块拖板。板面上还铺着几根被冻硬的麦秸,朱由检躺在上面,右腿伸直,膝下油麻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。

她知道守口男人说得没错。

这块板确实是她吃饭的凭借。可从灰棚拖到东沟,又从东沟拖到这里,它也已经被拆去一根短木,板身歪斜,不能再走远路。

可对朱由检来说,坏板也是唯一能用的板。

“先别把板算死。”朱由检开口说道,“人要进,板也要进。板留在口里,等我换到地上,再交给你们。”

守口男人皱眉。

“你想带板进门?”

“我躺在板上,不能站。你们若现在把板抽走,我的腿会先落地,膝盖会弯,后腰也会折。那不是抵债,是把人摔坏。”

朱由检说得很慢,让窄口里外的人都能听清。

“你们只说人可以进去,却没说让一个不能站的人怎么进去。板若停在门外,我进不去。板若留在门里,我能少受一次伤。板归你们,人也进你们的口,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
窄口里的梁济川抬起头。

他右臂仍固定在胸前,声音从草席后传出来。

“他说得对。让板先进去,不等于让他把板带走。板留下,人在板上进来,前口没有少一件东西。”

守口男人转头看他。

“你是里面的人,替谁说话?”

梁济川没有急着回答。

他看了看窄口外的朱由检,又看了看自己固定在胸前的右臂。

“我替伤员说话。你们若只收人,不管伤员怎么落地,明早抬出去的就不一定是活人。”

这句话落下,草席里的火光似乎也低了一层。

朱由检听见沈满仓掌心碰到土壁的轻响。那只手不能用力,却还是撑着身体往外挪了一点。

“我能过来接右边。”沈满仓说道,“但不能拉。只能扶板边。”

陶成器也开口:“我在左后,右手使不上力,只能用肩顶一下。”

冯知数没有说话。他把草席从里面掀起一角,让暗红的火光照到窄口内侧。那点光落在土面上,照出一小片背风的位置。

朱由检看见了。

那不是宽敞的屋子,只是草席后挖出的低处。四个人分散坐着,能让出一条窄道,却没有足够地方让人重新展开一副担架。

前口若要收他,必须收下这块板。

可板一旦留在里面,就不可能再带他走远。

朱由检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
“板可以留下。”他说道,“但要写清楚,板是抵孙小娥旧债,不是抵我这次的新债。”

守口男人的目光转向孙小娥。

“她的板,她的旧债,有什么分别?”

“有分别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她过去欠你们的,是她自己欠下的。今日带第一趟人、派丁三回来、再接第二趟,是我下的命令。这个债算在我身上。你们若把板、旧债、新债混成一笔,明日就可以说我连人也一起抵了。”

守口男人没有说话。

孙小娥抬眼看向朱由检。

她本来以为朱由检会替她把所有事情都担下来。可朱由检没有这么做。他把属于自己的债认了,却没有替她抹掉过去的旧账。

这反而让她站得更稳了一点。

“板留下。”孙小娥说道,“旧债记我。今日第二趟的债,记三爷。”

守口男人问:“你也认?”

“我不认,里面那几个人就要替我还。”孙小娥看向草席后的梁济川等人,“我已经看够了别人拿伤员抵账。”

她说完,把短棍往旁边挪开,空出窄口正前方。

“把三爷送进去。板留下。”

守口男人终于点头。

“可以。但板进门以后,就归前口。不能再拖出去,不能拆走木料,也不能拿它抵下一笔债。”

“我答应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
“还要补一趟脚力。”

“谁补?”

“能走的都要补。不是今晚。等前口叫人时,按人头出力。”

朱由检看向窄口里面。

冯知数守着随身物,沈满仓掌伤未愈,陶成器右手肿着,梁济川右臂固定。能真正走路的人不多,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和职责。

他没有马上答应把所有人推出去。

“能走的人出力,但不能拿伤员抵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今晚先让人进,明日再点能做什么。”

守口男人看着他。

“你还要讲条件?”

“我在讲怎么让你们明早少一具伤尸。”

这句话不重,却把窄口里的火光压低了一层。

守口男人抬手,示意两侧的人让开半步。

“送吧。”

几个人开始动手。

丁三和前口接手脚户站到拖板前端,先把板头抬高,让左前部离开冻土。右侧仅剩的短木擦过窄口外沿,发出干涩的刮响。

纪五跪在板头左侧,左肩顶住板角。

“左边我压着。”他说,“右边别让它往外滑。”

常顺没有回答。他仍托着朱由检右脚踝,将伤腿悬在板面上方,不让脚跟碰到木板。

水边女人俯身按住膝上和膝下两道布结。

“朱三,进门时右膝不能弯。板身往左低,我会护住膝盖,但左髋要有人接。”

“骑马人守后腰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水边女人只护膝,不要同时托腰。”

骑马人咬着牙,把左肩和后背贴向朱由检腰胯。

“我能撑住这一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