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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妇人不再争辩,却从门后取出一块发黄的破毡片。
“只这一块。盖脚,不盖头。不能拿进火边。”
陌生男子接过毡片,没有走进干沟,只用短木杖挑着毡片向南送去。
“接住。不要过线。”
白布男人没有马上伸手。
他先看了陌生男子一眼,又看了杖尖划出的界线,这才弯腰拾起毡片。
他把毡片盖在伤者脚上,没有盖自己的伤腿。
车下活口低声说道:“他先给伤者用了。”
常顺没有回答。
朱由检看着白布男人把毡片边缘压好,随后退到短木杖外侧坐下。
白布男人与伤者之间隔着几步冻土。拖具仍留在南边,白布棍也留在霜地上。
陌生男子没有把铁片还给他。
“明早若要做活,用南口的短铲。”陌生男子说道,“今夜不许拿铁片。”
白布男人点头。
“我能先问一件事吗?”
“问。”
“这里往南,还有没有第二处歇脚地?”
陌生男子看着他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他若撑不到天亮,我得找地方埋人。”
老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人还没死,就别问埋在哪儿。”
白布男人低下头,不再追问。
火塘里的木柴塌下了一截。
朱由检望向门外。
“问他的来路。”
陌生男子没有立即开口,似乎在等朱由检划清问话边界。
朱由检补了一句:“只问从哪边来,不问姓名,也不问他跟谁。”
陌生男子这才问道:“从哪边来的?”
“北面。”
“从废窑过来?”
白布男人顿了一下。
“经过北边的旧窑口。”
陶成器靠在门边,左手微微收紧。
他的短刀和刀鞘仍在秦大河手中。秦大河与周四,也还留在废窑方向。
朱由检问:“你在旧窑口看见了什么?”
陌生男子把问题传出。
“看见一间旧窑。”白布男人答道。
“窑里没人?”
“我没进去。”
“路上看见别人了吗?”
“看见了脚印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看不清。有一串往北,有一串往南。往南的脚印很浅,像轻脚走的。”
陌生男子握着短木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朱由检继续问:“有没有听见刀声、说话声或者哨声?”
“没有说话。”白布男人说道,“北边岔口有过一声短哨。”
这与先前传到旧歇脚地的消息相符,却仍不足以证明那声哨是谁发出的。
朱由检问:“听见短哨以后,你为什么还往南走?”
“我本来就在往南。”
“你在躲谁?”
白布男人的目光落在霜地上的白布棍上。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
他说得太快。
车下活口立刻说道:“他知道。”
常顺没有让车下活口转身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车下活口盯着白布男人。
“不知道是谁,便不会把白布举得那么高。他不是只给前面的人看。”
白布男人转过脸,看向车下活口。
“我举白布,是因为伤者不能自己认路。”
“伤者不能走。”车下活口说道,“你举给谁看?”
白布男人没有回答。
陌生男子把短木杖往前送了一寸,杖尖停在白布男人膝前半尺。
“说清楚。”
白布男人看着杖尖,手掌缓缓压进泥里。他右脚有伤,左脚却向后收了半寸。
常顺的身体随即绷紧。
他的右膝仍压着车下活口,却已经准备起身去拦白布男人。
朱由检立刻说道:“常顺,继续看住你身边的人。不要换目标。”
常顺停住动作,重新压稳车下活口的伤腿。
白布男人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没有扑向木杖,也没有去抢铁片,只把按在泥里的手抬了起来。
“我在等一辆车。”他说。
陌生男子问:“什么车?”
“车已经换路了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白布男人抬头看向南方。
“一个戴旧草帽的人。”
陶成器的左手收得更紧。
温迟和冯知数也抬起头。
朱由检没有把这个戴旧草帽的人,直接当成此前几次显影的那名女子。
相同的草帽,不等于相同的人。
“那个人让你往哪里走?”朱由检问。
“往南。”白布男人说道,“看见白布,就会有人让路。”
“有没有告诉你这里叫南口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还说了什么?”
白布男人压低声音。
“北边换了手,南边只认白布。”
陌生男子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老妇人从门后问:“谁换了手?”
“没说。”
朱由检问:“还有呢?”
“到了火边,不能带刀进门。”
众人的视线落向土墙根的细铁片。
白布男人继续说道:“所以我把铁片绑在木棍里,没有带在身上。”
陌生男子用杖尖拨了一下铁片。
“绑在棍里,也算带着。”
“那就留在这里。”
白布男人没有再为铁片争辩。
朱由检说道:“铁片继续留在墙根。白布棍也不许拿回去。让他坐在杖外,伤者不要再往前拖。”
陌生男子点头照办。
白布男人退到杖外坐下,裤脚很快被沟里的冷泥浸湿。他没有再请求进屋。
水边女人重新摸了摸朱由检膝布外侧。
“没有新渗血。”
“能撑到天亮吗?”朱由检问。
“短架不动就能。”
“今夜不动。”
朱由检重新看向外沟。
“车下活口,继续看南边。先看白布男人身后的路,再看他本人。不要只盯一个地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常顺,看住他的右腿。他若突然起身,先喊,不要追。”
常顺点了点头。
梁济川换了一次坐姿。
他的右肩稍微一动,脸色便白了。左手压住腰带结的力道却没有松。
“腰带还在我手里。”
“不要用右肩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“没用。”
白布男人看了看常顺,又看了看梁济川。
“你们留在外沟的人,已经撑不住多久了。”
常顺冷冷说道:“看好你自己的路。”
白布男人不再出声。
又过了片刻,北边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哨音。
第一声很远。
第二声稍近,来自北边岔口一带。
陌生男子抬起头。
按照南口先前定下的规矩,两声哨意味着岔口的人看见了废窑传话人、秦大河或周四中的一个。可是仅凭哨声,还分不出看见的是谁。
老妇人把土门掩小,只留一道能看见外沟的缝。
“是两声?”
“是。”陌生男子答道。
“要不要派人过去?”
“不派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南边的人还没有看清,不能再从门口分人。”
陌生男子看向北边,没有反对。
两声哨之后,北边没有响起第三声。
过了一阵,北墙外传来极轻的踩霜声。
陌生男子立刻侧身贴住土门,短木杖横到胸前。
“谁?”
墙外的人没有靠近门口,只隔着土墙低声回道:“岔口回话。”
这是先前留在北边岔口的巡路人。
“看见谁了?”陌生男子问。
“传话的人从东坡绕回来了。”墙外的人喘了一口气,“他到过废窑。姓秦的还在窑口,周四也还压着。两个人都没往南走。”
朱由检问:“刀呢?”
陌生男子隔墙将问题传出去。
巡路人答道:“短刀还在姓秦的腰后。传话的人亲眼看见了。”
火边的陶成器缓缓松开左手。
秦大河仍在废窑,周四没有脱离控制,陶成器的短刀也还在秦大河手中。
这只是一层结果。
传话人为什么不沿原路回来,废窑北面有没有旁人,秦大河还能控制周四多久,都没有答案。
陌生男子问:“传话的人为什么绕东坡?”
“原路上有新脚印。”墙外的巡路人说道,“他不敢把脚印直接带回南口。人还留在岔口,等天亮再说。”
“脚印有几个人?”
“看不清。只有一串踩得深。”
“让岔口继续看,不要往南引。”
“知道。”
墙外的脚步声沿原路退开。
没有人进土门,也没有动用火边人手。
朱由检刚收回目光,拖具上的伤者忽然又咳了一声。
车下活口随即抬头。
“南边还有人。”
常顺问:“还是刚才那个?”
“不像。”
“看清楚再说。”
车下活口死死盯着南边。
这一次,远处没有白布。
草根被踩断的声音从第二道土坎后传来,至少还隔着一段路。声音很轻,不像一个人拖着重物时那样连续。
“有脚步。”车下活口说道,“在白布男人后面。”
坐在杖外的白布男人猛然转身。
他右脚没有站稳,身体向前一晃,伸手便去抓霜地上的白布棍。
陌生男子的短木杖已经扫了过去。
杖身撞在白布男人的手腕上。
白布男人吃痛,手掌落空。
陌生男子没有追着重击,只把短木杖横在白布男人与木棍之间。
“别碰。”
白布男人咬着牙看向南方。
第二道土坎后,草声停了。
没有人出声。
车下活口的身体紧了一下。
“这次不是一个人。”
常顺没有松开压在他伤腿上的右膝。
梁济川将腰带向后收紧,受伤的右肩垂得更低。
土屋内,火边八人也听见了那片突然落下的寂静。
老妇人把木闩往门内推了一寸。
陌生男子守在土门外,短木杖横在白布男人胸前。
朱由检仍躺在短架上,没有让任何人出门。
“继续看。”他说,“先报位置。不要喊他们,也不要让白布男人替你们喊。”
车下活口盯着第二道土坎。
黑暗里,又有一根枯草被踩断。
这一次,声音就在白布男人身后。
“第375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