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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,后半夜至将明;人物: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南边那一点白色,又从土坎后面露了出来。
这一次,车下活口看清了些。
白色不是火,也不是月光。
那是一截绑在木棍上的破布。木棍被人扛在肩上,破布垂在棍头,随着脚步一下下擦过沟边枯草。
扛棍的人走得很慢。
他身后还拖着一件东西。那东西贴着地面,经过冻硬的土坎时,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车下活口没有立刻喊。
常顺仍坐在他的左侧,右膝压着他那条受伤的右腿。
“继续看。”常顺压低声音,“不要喊他。”
车下活口咽了一下,继续盯着南边。
破白布又晃了一下。
“前面只有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扛白布的。”
梁济川坐在车下活口身后,左手压着腰带结。
“后面拖的是什么?”
“看不清。像席子,也像一块板。”
“还有别人吗?”
车下活口没有马上回答。
南边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木头撞到了沟壁。扛棍的人停了一会儿,弯腰去拽后面的东西。那件东西被拖过一片冻硬的枯草,草根断裂声传进了干沟。
车下活口低声说道:“没看见第二个人。”
守在土门边的陌生男子已经听见报告。
他没有走进沟里,只将短木杖平举起来,杖尖指向南墙外的沟口。
“再近十步,我让他停。”
老妇人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。
“别让他摸到土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朱由检躺在火塘北侧的短架上。右膝隔着旧布隐隐发热,后腰仍被木杆硌着。
土门离火塘不远。门外寒气一阵阵灌进来,吹得火星都往北偏。
他看不清南边人的脸,只能看见那截破白布。
来者没有点火,也没有大声喊人。
他拖着东西,却没有把那件东西挡在自己身前。
“让他停在沟中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不要靠土门。先问他拖的是什么。”
陌生男子朝南边喊道:“停下。再走一步,木杖就落在你脚前。”
声音不高,却顺着干沟传了出去。
南边的人停下了。
破白布悬在黑暗里。
过了两息,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借火。”
嗓音沙哑,听不出年纪。
陌生男子问:“借什么火?”
“人冻僵了。借一口火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我一个。”
“后面拖的是什么?”
南边沉默下来。
车下活口侧过脸,想听得更清楚。常顺的右膝一压,他便不敢再动。
陌生男子又问:“不说,就退回去。”
绳索拉动声从南边传来。
“伤的人。”
“活着?”
“还活着。”
陶成器靠在土门里侧,闻言抬起头。他的右手仍垂在身边,肿胀的手指不敢碰地。
朱由检说道:“问他伤者有几处伤,还能不能自己出声。”
陌生男子将话传出去。
白布男人答道:“一个。腿伤,不能走,还能说话。”
老妇人立刻开口:“伤人不能进火边。”
“我没说让他进。”陌生男子回头看她,“先看人。”
“看伤要用水,也要用布。”
“没有水。”
老妇人缩回门后。
“那就别带过来。”
陌生男子没有与她争。他重新对南边说道:“把拖的东西留在原地。你走到杖尖前,让我看清你的手脚。只走两步。多一步,就退回去。”
“我要先把他拖到沟边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他躺在冻地上。”
“你再往前拖,拖具也会越线。”
白布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朱由检盯着那截白布,问道:“白布有什么用?”
陌生男子将问题传了出去。
“给你们看路。”白布男人答道。
常顺看了车下活口一眼。
车下活口听见这句话,脸色也变了。
陌生男子继续问:“看什么路?”
“南沟有塌处。白布能让后面的人看见我走过哪一段。”
“你后面没有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后面有没有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停在那截白布上。
来人知道自己可能被跟着,却没有点火,也没有绕开土屋。他把白布举在肩头,既让前面的人先看见,也给后面的人留下了可以追认的标记。
“让他走两步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先看脚下。不要让他碰拖具。”
陌生男子照办。
白布男人把木棍插在地上,双手提起衣摆,向前走了两步。
第一步踩在沟底冻土上。
第二步落到一片薄霜旁边。
他右脚落地时明显慢了半拍,脚尖还向外拖了一下。
常顺低声说道:“他的右脚也有伤。”
车下活口跟着说道:“右边走不稳。”
陌生男子将短木杖横在身前。
“停。把右边裤脚卷到膝下。”
白布男人没有动。
“我只是看伤。”陌生男子说道,“不是让你进门。”
白布男人这才缓慢弯腰。
他右手仍握着木棍,左手将裤脚往上卷了一层。
借着土门缝隙透出的暗红火光,众人看见他右小腿上缠着一圈发黑的布。布条从脚踝绕到小腿中段,外面结着泥壳。布边没有新血,却有一道长长的磨痕。
水边女人守在短架右侧,低声说道:“他腿上的布没有新透血。”
朱由检问:“拖具上的人呢?让他揭开一点。”
陌生男子把话传出去。
白布男人回到拖具旁,没有把整张席子掀开,只揭起了靠近自己的一角。
火光照不到那么远。
朱由检只能看见一只被旧布包住的脚。脚背露出一小截,皮肤颜色发灰,脚趾没有动。
水边女人说道:“那只脚不动。”
“还有呼吸吗?”朱由检问。
陌生男子再次询问。
“有。”白布男人回答,“很浅。”
“把脸露出来。”
白布男人按着席子边缘,犹豫片刻,才把席子又掀开半尺。
一个年轻人的脸露了出来。
他的嘴唇已经裂开,鼻翼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确实还活着。
土屋里传出一阵细小的吸气声。
老妇人站在门后,再次说道:“不能进火边。”
陌生男子看了看席子上的伤者,又看向土门。
“外沟没有火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“那人撑不到天亮。”
“南口不收死债。”
白布男人抬起头,隔着黑暗看向土门。
“我不是来讨粮的。”
老妇人问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借一块避风的地方。等到天亮就走。”
“你占了地方,后面的人就能顺着白布找来。”
“后面没有人。”
车下活口忽然说道:“他在撒谎。”
常顺偏过头。
“你看见后面有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车下活口盯着南边的破白布。
“他一直在回头。”
梁济川左手仍压着腰带结,掌心被粗布磨破的伤口已经被冷风吹硬。
“他回头,不一定是看见了人。”梁济川说道,“也可能只是怕有人追来。”
车下活口不再争辩。
陌生男子把短木杖向前压低半尺。
“把木棍放下。双手离开棍柄,转身看南边。”
白布男人立刻握紧木棍。
“我没有兵器。”
“我没说你有。”
“白布只是记路的。”
“那就放下。”
白布男人没有放手。
席子下的伤者忽然咳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却把沟里的风声压断了一瞬。
白布男人低头看了伤者一眼,终于将木棍横放在地上。
破白布也落进霜里。
陌生男子仍未靠近,只用短木杖拨了一下白布棍。
木棍滚过半圈,露出绑在棍身内侧的一截细铁片。
铁片只有两指长,外面裹着布条。若木棍没有翻过来,几乎看不见。
常顺的右膝重新压紧车下活口伤腿。
梁济川也收紧了腰带结。
白布男人没有扑过去抢,只说道:“那是刮泥的铁片。”
陌生男子用杖尖拨开铁片上的泥。
铁片一端磨得很薄,确实能刮泥,也能割开绳索和皮肉。
“你说没有兵器。”陌生男子说道。
“我说没有刀。”
“这东西能割绳。”
“能。”
“也能伤人。”
白布男人没有回答。
朱由检说道:“铁片留在原地。让他把拖具向南退两步,伤者不能再靠近土门。”
陌生男子把话传出去。
白布男人没有动。
“他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那就把伤者留在那里。”陌生男子说道,“你可以坐到他旁边。再往前一步,你们两个都要退回南边。”
“他会冻死。”
“拖到土门前,也进不了火边。”
“你们屋里有火。”
老妇人冷冷说道:“火不是你的。”
白布男人看向土门。
“我用半日活来换。”
陌生男子没有替南口答应,只问:“你会做什么?”
“清沟,搬土,修门,守路。”
“腿伤成这样,还能做什么?”
“我还能用手。”
朱由检听见了他声音里的急切。
白布男人不是单纯讨火。他想把自己和伤者放进南口能接受的规矩里,用劳作换一处避风地。
这不能证明他可信,却说明他知道如何与南口谈条件。
“火边名额不能给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可以让他停在土门外。伤者继续留在沟中。两个人都不能碰土门。”
陌生男子看向老妇人。
老妇人沉着脸,没有点头。
“你能保证他不进门?”
“我只能保证他现在不进。”陌生男子说道,“后面要看他自己守不守规矩。”
“他若往里闯呢?”
陌生男子握紧短木杖。
“我把他打回去。”
“打坏了算谁的?”
“算我的。”
老妇人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总爱替路上的人担事。”
“他确实在路上。”
“路上死的人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