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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抬架的人先吃。”他说道,“没有他们,谁也进不了屋。”
丁三没有推辞。骑马人却把自己的那份掰下一半,放到朱由检身边。
朱由检看向他。
“我能吃。”
骑马人低声说道:“你躺着,不能空着。”
朱由检没有把那半块硬饼推回去。
他咬得很慢。硬饼干得发涩,咽下去时,喉咙像被粗砂擦过。但胃里终于有了东西,不再一阵阵向里抽紧。
水边女人看着他咽下去,才拿起自己的那一份。
陶成器坐在土门边,左肩靠墙,右手仍垂着。他把粗粮送入口中时,右手指节轻轻抽了一下。
“你的右手不能再碰湿土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“知道。”
“明早也不要拿短铲。”
“我只带路。”
陌生男子听见这句话,转头看了陶成器一眼。
“带路也要用手摸路。”
“我用左手。”
陌生男子将手中的短木杖递到陶成器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陶成器看着木杖,没有接。
“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“借你探地。”
陶成器这才伸出左手,接过短木杖。他用杖尖碰了一下门外冻土,随后把木杖横放在膝前,没有将它当成自己的兵器。
这次交接没有让两个人互相信任,却让陶成器在明早以前多了一件可以使用的工具。
朱由检看向门外。
“秦大河呢?”
陶成器先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秦大河仍留在废窑,看守周四,也保管着陶成器的短刀和刀鞘。主队已经到了南口,秦大河却没有跟来。那把刀也因此暂时离开了队伍。
陌生男子说道:“你们还在浅沟里走的时候,我派了一个巡路人绕去废窑传话。”
“他回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秦大河和周四呢?”
“还没有消息。”
朱由检盯着他。
“刚才北面那声哨是谁发的?”
“从东边巡路回来的人。”
“他去过废窑?”
“没有。他只走到北边岔口。”
“那他看见了什么?”
陌生男子说道:“去废窑传话的人留下了往北的脚印。岔口没有他的回痕。东边巡路的人等了一阵,只听见更北面有一声短哨,没有看见人回来。”
这句话至少说明了三件事。
南口派去废窑传话的人尚未返回;秦大河和周四的状态仍未确认;那声短哨来自更北面,究竟是谁发出的,南口的人也没有看见。
陌生男子没有把不知道的事情说成已经发生。
朱由检问:“传话的人带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走的哪一条路?”
“北侧干沟。”
“那条路经过废窑窑口?”
“从窑口外三十步经过。能看见门,看不见窑腹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按原路回来?”
“我没见到他,不能替他回答。”
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一响。
秦大河、周四,还有陶成器暂时取不回来的短刀,都留在北面。主队此刻若回去核验,朱由检没有可以行走的腿,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再分出一队。
“北边岔口有人继续守着吗?”朱由检问。
“东边巡路的人留在那里。他若看见传话人、秦大河或者周四,会再发两声哨。”
“若看见追兵呢?”
“三声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火边名单已经确定,粗食已经分好,最后四分之一罐水也用在最紧要的地方。再让所有人围着北面没有结果的消息耗下去,只会错过难得的休息。
他看向门外。
常顺已经把车下活口挪到南墙外的干沟边。梁济川坐在活口身后,左手压着腰带结。冯知数把腰带交给梁济川后,垂着流血的手进入土屋。
常顺坐在车下活口左侧,右膝抵着那条不能发力的右腿。
“你看南边。”常顺说道,“别回头。”
车下活口看着干沟尽头。
“有人来,我喊什么?”
“先喊从哪边来。”
“若看不清?”
“就说看不清。”
“你们会信?”
“会先听,再决定动不动。”
梁济川在他身后补了一句:“你若故意喊错,明早做的便不只半日。”
车下活口没再说话。
他把脸转向南方,双肘绑在身后,右腿拖在霜地上。左脚虽能动,却被常顺的膝盖挡住,无法突然蹬地。
土屋里,丁三和骑马人把短架横放在火塘北侧。
两根木杆一落地,旧皮带立刻绷紧。布兜破口向内收了一下,没有继续撕开。
朱由检的后腰仍然碰到了木杆。
他吸了一口冷气。
水边女人按住膝布,没有让他乱动。
“膝布没松。”她说道,“只是后腰碰了木杆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沈满仓蹲在短架右侧,伸手检查旧皮带。左肘一动,伤口便再次渗血。他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手。
“皮带还能撑。”
“今夜不再挪架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“明早呢?”
“明早再看。”
陌生男子站在土门边。
“天亮以前,火边的人不能出去。”
朱由检看向他。
“外沟的人呢?”
“不能进来换火。”
“若外沟的人冻伤?”
“可以换一个。但出去的人,今夜不能再回来。”
这条规矩比朱由检预想的更硬。
火边不是可以轮换的避风处。谁进了屋,谁便要留到天亮。常顺和梁济川被留在外沟,今夜只能自己避风,还要看住活口、听南边动静。
“知道了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陌生男子看着他。
“你不问能不能加一个?”
“你已经说了只有八个。”
“问了也不会变成九个。”
陌生男子握着短木杖的手松了一点,肩背也没有方才绷得那么紧。
老妇人将没有立刻吃完的粗食收进布袋,袋口没有扎死,只留一道缝。
“明早天亮,先看路债人做活。做不完,外沟的人也不能进来讨粮。”
朱由检问:“明早还有水吗?”
老妇人看向陌生男子。
陌生男子说道:“今夜谈定的半罐已经全部交完。明早之后能拿出多少,要看今夜还有没有别的队伍过来。”
朱由检明白了。
这处歇脚地只是有限的交换点,不是粮仓,也不是可以久住的藏身处。今夜的半罐水和八人份粗食是已经谈定的东西,明早还能不能得到帮助,要看南口自己的消耗和外面的变化。
屋外的风穿过干沟,吹得薄霜在地面发出细碎的沙响。
常顺忽然抬头。
车下活口也跟着动了动眼睛。
南边没有人影,只有一阵被风吹散的草声。
过了片刻,车下活口低声说道:“南边有东西走过。”
常顺的右膝立刻压紧他的伤腿。
“看见了吗?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那就说没看见。”
“草动了三下,间隔不一样。”
梁济川坐在他身后,左手收紧腰带。
“像人?”
“像……拖着东西。”
陌生男子从陶成器膝前取回短木杖。他没有走出土门,只将杖尖伸到干沟边缘,低头听了一阵地面传来的轻响。
“没有火光。”他说道,“距离还远。”
朱由检看着门外。
“车下活口继续看,不要出声试探。常顺只看他的腿,不要往南追。”
常顺应道:“知道。”
陌生男子收回短木杖。
“今晚不出去。”
“我也不打算出去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火边的八个人已经各自占定位置。朱由检和短架横在火塘北侧,丁三、骑马人守着木杆,水边女人看着右膝,沈满仓贴在短架右侧,陶成器靠近门边,冯知数和温迟坐在南墙草席旁。
外沟里,常顺和梁济川继续看住车下活口。
更北面的废窑中,秦大河与周四的状态仍未确认。南口派去传话的人也没有回来。
夜更深了一些。
火塘里的木柴塌下一截,火星顺着土屋顶缝飞起,很快又熄灭。
朱由检闭上眼。右膝在旧布下隐隐发热,短架木杆压着后腰,身体没有真正放松。
门外,常顺仍用膝盖压着车下活口的右腿。
梁济川的左手压住腰带,受伤的右肩低垂在身侧。
南边干沟尽头,那阵拖动草根的声音又响了一次,比方才近了一些。
车下活口抬起头。
这一次,他看见黑暗里有一小点白色正在移动。
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立刻喊。
常顺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,右膝先一步压紧。
“说。”
车下活口盯着南方,喉结动了动。
“有人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看不清。”
“有没有火?”
“没有。”
梁济川将腰带向后收紧。
陌生男子站在土门边,短木杖已经横到胸前。
朱由检睁开眼。
“让他继续看。所有人不要出门。”
土屋里的人都停下动作。
南边那一点白色在干沟尽头晃了一下,随即被低矮土坎挡住。
没有人靠近。
也没有人离开。
车下活口今夜要守住的第一段路,已经有人踏了进来。
“第374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