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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满仓捡起断棍。
他的右手指尖裂伤已经渗血,断棍在掌中转了一下,差点脱手。他改用左手托住,蹲到木头旁边,将棍子横塞进去。
木头右端被卡住了。
但断棍中间立刻发出细响。
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棍子要裂。”
“能撑几下?”朱由检问。
“两三下。”
“够板头过去就行。”
朱由检转向陶成器:“先拖宽板。板头从右侧过,不能让左边压上木头。你看板角,沈满仓看卢照山头。谁都不要抬板。”
陶成器回到宽板前方。
水边女人把卢照山的头往右侧转了一点,沈满仓跪在板左侧,手掌护住他的后颈。
“拖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陶成器拉住宽板前端的卷布,开始向前拖。
宽板刚动,卢照山的身体便在垫布上向板头滑了半寸。
水边女人立即用膝盖抵住他的肩侧,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颌。
“慢一点。”她说道,“先让他的头稳住。”
陶成器停下。
“不能停太久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“他头在滑。”水边女人回答,“再拖,肩先往前,气会断。”
朱由检看向宽板与木头之间的距离。
板头已经进了右侧空槽边缘,距离木头只剩不到一掌。只要再拖半尺,板头便能越过木头右端。但如果拖得太快,卢照山的头会先被惯性带动。
“沈满仓,手掌托住他后颈,不要抬头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水边女人,你把他的肩压稳。陶成器,分三次拖,每次只拖一掌。拖完停一下。”
“这样要拖多久?”陶成器问。
“拖到过去。”
陶成器没有再问。
第一掌。
宽板向前滑过冻土,板底卷布被木头边缘刮了一下。卢照山的胸口抬起,气息没有断。
第二掌。
木头右端在断棍上轻轻一震。
沈满仓用身体压住断棍,指尖立刻被棍皮扎破。
第三掌还没开始,卢照山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。
水边女人低下头。
“他想咳。”她说道。
卢照山没有真正咳出来,只是胸口猛地收紧。
水边女人立刻把他的脸侧向土坎,手背擦过他的嘴角。
一小团湿沫被擦了出来。
“停。”她说道。
朱由检没有催。
这一停,至少又耗去了一刻钟。
风从东沟上方压下来,硬地边缘的浅灰尘土被吹起,落在宽板拖痕上。
后方的追踪者已经沿沟坎走到第一个弯外。
他们没有进入沟底。
蹲着的人俯身看着前方。
宽板的深痕到了这里忽然变浅,窄架的两条擦痕也变得断断续续。沟底左侧的土坎没有新脚印,右侧枯芦苇却有一小片向内折倒。
“他们在前面停得更久。”身后的人说道。
蹲着的人摸了摸芦苇折口。
芦苇的断面还湿着,折断时间不长。
“前面可能有东西挡路。”他说。
“追进去?”
蹲着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沟弯。
“先不下沟。沿坎走。”
他指向东沟北侧一条略高的土脊。
“他们带着板,遇到窄处只能贴沟心走。我们从上面绕,看看前面有没有能下去的口。”
两人沿土脊向南绕行。
他们没有看见硬地上的主队,也没有看见木头旁的人。
但他们已经不再按照主队的拖痕直追。
这让朱由检暂时多了一点时间,却也意味着追踪者可能从更前方截住路线。
硬地上,卢照山终于把那口气咳了出来。
声音很轻,随后胸口连续起伏两次。
水边女人没有露出喜色。
“沫出来了。”她说道,“但他还是咽不下去。刚才这一口若再往里卡,他会停得更久。”
朱由检看着宽板。
“还能拖吗?”
“能。”水边女人说道,“但不能再让板头突然抬落。下一次停气,我未必能把他接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朱由检让陶成器继续。
宽板又向前拖了一掌。
木头右端没有动。
再拖一掌时,断棍中间裂开一道白口。
沈满仓立即喊道:“棍要断了!”
“停板。”朱由检下令。
陶成器收住力。
宽板已经越过木头一半,板尾还在硬地上,板头和卢照山的上半身已经进入弯口。若此时断棍折开,木头右端回滚,可能压住板尾,也可能把右侧空槽彻底堵死。
车尾活口贴在弯口里侧,正好看见了木头下方的裂缝。
他忽然低声说道:“再往前拖,右端会回滚。”
常顺的膝盖压紧他的左腿。
“你别乱说。”
“断棍撑不住。”活口说道,“你们要是继续拖,木头会压住板尾。”
朱由检听见这句话,目光落在那根已经裂开的断棍上。
活口说得对。
但他没有提醒队伍如何解决,而是在等断棍折断,等宽板被木头卡死。
“沈满仓,护住断棍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陶成器,先不要拖。等木头右端回滚时,用板头顶住,不让它压板尾。”
陶成器看向他。
“板头顶得住吗?”
“顶不住也要顶。只顶一瞬,够你把板尾拖过去。”
沈满仓伏低身体,用肩膀压住断棍。
陶成器重新抓住宽板前端。
“慢一点。”水边女人说道,“卢照山的头不能往前落。”
陶成器拖出一掌。
断棍的白口又裂开半寸。
宽板板头越过木头,卢照山的肩背进入弯口。沈满仓用手掌托住他的后颈,水边女人压住他的胸侧。
再一掌。
木头右端突然向外弹了一下。
断棍折断了。
沈满仓来不及收手,木头断棍的尾端从他掌下弹过,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。他身体向后一仰,木头右端随即往沟心滚了半寸。
陶成器立刻将宽板板头压上去。
木头擦住板尾,宽板猛地一震。
卢照山的身体向前滑了半掌。
水边女人一把托住他的下颌,沈满仓扑回去按住他的肩。
卢照山胸口突然停止起伏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“停!”水边女人喊道。
陶成器死死抓住宽板,不敢再动。
朱由检听见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全部压低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卢照山胸腔里那片死寂。
“水边女人,脸侧过去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沈满仓托后颈,不要抬头。先清嘴边,不要灌水。”
水边女人照做。
她的手指探到卢照山嘴角,摸到一层湿沫。她擦掉之后,伏下身听他的胸口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卢照山没有动。
车尾活口在弯口内侧向木头下方看了一眼。
方才木头右端滚开,枯草和碎木。
从黑缝深处,传来极轻的一声刮擦。
活口的肩膀微微一紧。
他没有说话。
常顺仍然挡着他的左腿,秦大河的右脚仍卡在他右脚外侧。两个人都在盯着他,没有注意到那一声细响。
卢照山仍没有呼吸。
朱由检盯着宽板上的人,等着水边女人下一句话。
水边女人把手背放到卢照山鼻下,又听了一会儿胸口。
“还没有接回来。”她说道。
这句话落下时,南侧弯口的枯草忽然向里倒了一片。
那里原本没有风。
梁济川在队尾收紧了抓住车下活口腰带的手。温迟和冯知数也同时压低身体。
“别动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先看前面。”
枯草后面没有人走出来。
只有那根已经滚开半寸的木头,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顶了一下。
木头没有完全抬起,却沿着冻土向外挪了一寸。
紧接着,木头下方传来第二声刮擦。
这一次,声音更近。
像是有人正在用手指拨开冻土。
车尾活口低头看着那条黑缝,终于说道:“里面有人。”
常顺的膝盖没有松开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刚才那声不是木头。”活口说道,“是手在刨土。”
秦大河的右肩仍抵着他的胸侧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只知道
朱由检听着这句话,没有立即判断他是否说谎。
活口之前确实看过那条黑缝,却没有喊出里面有人。直到木头滚开,黑缝露出,里面才传出刮擦声。
这至少说明,活口没有提前确认沟内有人。
但他也可能只是故意把话说得晚一些。
卢照山胸口仍旧没有起伏。
水边女人的手停在他鼻下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朱三。”她说道,“他还没喘回来。”
朱由检望着木头下方的黑缝,又听了一声从冻土深处传出的敲击。
南侧有人。
后方有追踪者绕沟坎靠近。
宽板被木头卡住,断棍已经折断。
卢照山却还没有接回下一口气。
朱由检终于开口:
“先不进槽。把木头和宽板一起稳住,水边女人继续看卢照山。陶成器,找板尾能不能退半掌。常顺、秦大河,继续看住活口,不许他靠近木头下的缝。”
木头下方又敲了一下。
这一次,像是在回应他的命令。
第368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