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没有。地方只报了伤膝和带眷,没写姓名,也没写画像从何处对照。”
“既没姓名,也没有画像,凭什么送进来?”
文吏低下头。
“地方上说,可能与三月旧悬赏有关。”
李自成冷笑了一声。
“旧悬赏挂了几个月。天下伤腿的人都可以拿来换银子。”
文吏不敢接话。
“破纸呢?”
“只剩半行。没有原纸包,没有递纸人的姓名,也不知道那张纸是不是南边故意放出来的。”
李自成看向帐外。
正有一名管粮军官在催核车。声音被帐帘挡去大半,仍能听出焦躁。东边战事未定,军粮、道路和散兵都压在眼前。若为了这些彼此矛盾的旧消息重新调动人马,各地很快便会送来十倍的“伤膝之人”。
其中大半会是假话。
剩下的人里,又会有多少只是被官差抓来顶数,没人知道。
李自成把三只封套重新分开。
“这三件东西,现在仍是三件。”
文吏抬起头。
李自成指着地方密报。
“伤膝带眷,可能是逃军,也可能是地方拿旧悬赏凑数。”
他又指向破纸。
“南送散纸,可能真有人递,也可能是南边拿来乱军心。”
最后,他看向北京旧抄册。
“只有这本册子,是我们自己人经手过的。”
文吏试探着问:“先查伤膝的,还是先查送纸的?”
“先查册。”
“是否发文回北京?”
“不发。”
“是否调当地旧吏来认?”
“也不调。”
李自成将地方密报压回封套。
“现在重开旧悬赏,只会让地方杀良冒功。重新发画像,也是在告诉天下:大顺自己都不信煤山那具尸首。”
帐内一时无人说话。
这句话不能传出去。
一旦传开,是真是假便不再重要。大顺军中、北京旧官、南边朝廷和地方势力都会从中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李自成从粮册旁抽出一张窄纸,只写了两行。
查原册。
暂不问活人。
“谁能查?”他问。
文吏答道:“核东路粮车的老书手认得北京旧档的号记。他从前做过仓案,能看出补字、换页和重复用印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
老书手很快被叫进主帐。
他身上的棉袍还沾着粮袋灰。听完差事以后,他先看了一眼帐外长长的车队。
“陛下,臣若去翻旧册,今日东路粮车便核不完。”
“能核多少?”
“最多大半。剩下的只能先按车数落簿,明日再开袋补验。”
“会不会有人趁机换粮?”
“会。”
老书手答得直接。
军中有人把好粮换成坏粮,也有人在袋底垫沙。只看车数,不开袋核验,等于给这些人留出一夜。
李自成没有假装这项代价不存在。
“调两名亲兵去守车。没有补验的车,今晚不准离营,也不准换脚户。”
管粮军官很快进来争辩。
两名亲兵原本要给前营送一份急件。若改去守粮车,急件至少迟半日。粮车被扣一夜,脚户也会闹,明日可能有人不肯再替军中运粮。
李自成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今日不查,旧箱什么时候再封?”
“明早。”
“那便迟半日。”
前营急件改交另一队传送,路程因此多绕一段。两名亲兵去了粮车旁,原本已经核过大半的车队也被迫停在营中。
老书手则带着北京旧抄册和那张窄纸进入存档偏帐。
李自成没有给他地方密报,也没有给他南送散纸。
眼下只查册。
不查伤膝的人,不查递纸的人,更不把三条线提前并在一处。
偏帐里堆着从北京、太原和沿途州县收来的旧箱。箱上的封条有些已经断过,又被人用新纸补上。
老书手先按目录找出收尸原册,再找发放草席、薄棺和支取收殓银的钱簿。
三本册子上的总数大体相合。
可细项对不上。
草席比收尸人数多出七领,薄棺少了三口,收殓银却按另一套人数支取。这样的差额未必意味着有人偷换尸体。战乱时多领、少发、侵吞银钱都不稀奇。
老书手没有急着回报。
他逐页核对认尸人的画押和指印。
入夜以后,营外粮车只核完大半。没开袋的粮车被亲兵守住,脚户围在火堆旁低声抱怨。前营急件也比原定时辰晚送出去。
旧册的代价已经落在军务上。
老书手一直查到夜深,才从两本不同的供词里找出一处异常。
第一份供词写的是一名宫中内侍认出某具尸身。
隔了数页,另一名收尸杂役的名字
两枚指印墨色不同。
纹路缺口却一模一样。
老书手又对照用银簿。两个名字都领过认尸后的赏钱,时辰只差不到一个时辰。
一个人可以按两次指印。
两个人不可能长着同一根手指。
老书手没有直接说煤山尸首有假。他把两页原册分别拓下,又把相关的收尸编号、草席编号和领银时辰抄在旁边,这才将东西送回主帐。
李自成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“这两具尸首是谁?”
“一个记在宫中收出的内侍名下,一个记在煤山东侧寻到的无名尸名下。”老书手说道,“都不是册面上那具帝尸。”
李自成抬眼看他。
既然都不是帝尸,这处造假便不能证明崇祯活着。
可收尸册里已经有人作假。
有人冒领赏银,有人懒得寻找真正的认尸者,或者有人故意把某具尸首记到另一个名字
“还能往下查吗?”
“能。得对原始编号、领席的人和搬尸人的名字。若那些名字也是假,便要再查领银簿上的经手笔迹。”
“要几个人?”
“臣一人便能查,只是慢。若再加一名熟北京旧档的书手,三五日能查清第一层。”
李自成没有再加人。
军粮已经因为抽走一个老书手迟验。再抽一个,查册的代价只会继续扩大,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会更多。
他把伤膝密报和南送散纸重新取出来,仍然没有拆开。
“先查这枚指印。”他说,“仍旧只查册。”
老书手接过两张拓纸。
“若原册里还有重复指印呢?”
“全记下来,先别问是谁按的。”
“若查到帝尸那一页?”
李自成把那份写着伤膝带眷的地方密报压到灯台
“查到再报。”
“在帝尸那一页出结果以前,不准任何人去找那个伤膝的,也不准把南送散纸并进来。”
灯芯爆出一粒火星。
两张拓纸平铺在案上。
属于两个不同名字的拇指印,在火光下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处。
“第36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