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两道车印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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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。地方只报了伤膝和带眷,没写姓名,也没写画像从何处对照。”

“既没姓名,也没有画像,凭什么送进来?”

文吏低下头。

“地方上说,可能与三月旧悬赏有关。”

李自成冷笑了一声。

“旧悬赏挂了几个月。天下伤腿的人都可以拿来换银子。”

文吏不敢接话。

“破纸呢?”

“只剩半行。没有原纸包,没有递纸人的姓名,也不知道那张纸是不是南边故意放出来的。”

李自成看向帐外。

正有一名管粮军官在催核车。声音被帐帘挡去大半,仍能听出焦躁。东边战事未定,军粮、道路和散兵都压在眼前。若为了这些彼此矛盾的旧消息重新调动人马,各地很快便会送来十倍的“伤膝之人”。

其中大半会是假话。

剩下的人里,又会有多少只是被官差抓来顶数,没人知道。

李自成把三只封套重新分开。

“这三件东西,现在仍是三件。”

文吏抬起头。

李自成指着地方密报。

“伤膝带眷,可能是逃军,也可能是地方拿旧悬赏凑数。”

他又指向破纸。

“南送散纸,可能真有人递,也可能是南边拿来乱军心。”

最后,他看向北京旧抄册。

“只有这本册子,是我们自己人经手过的。”

文吏试探着问:“先查伤膝的,还是先查送纸的?”

“先查册。”

“是否发文回北京?”

“不发。”

“是否调当地旧吏来认?”

“也不调。”

李自成将地方密报压回封套。

“现在重开旧悬赏,只会让地方杀良冒功。重新发画像,也是在告诉天下:大顺自己都不信煤山那具尸首。”

帐内一时无人说话。

这句话不能传出去。

一旦传开,是真是假便不再重要。大顺军中、北京旧官、南边朝廷和地方势力都会从中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
李自成从粮册旁抽出一张窄纸,只写了两行。

查原册。

暂不问活人。

“谁能查?”他问。

文吏答道:“核东路粮车的老书手认得北京旧档的号记。他从前做过仓案,能看出补字、换页和重复用印。”

“让他来。”

老书手很快被叫进主帐。

他身上的棉袍还沾着粮袋灰。听完差事以后,他先看了一眼帐外长长的车队。

“陛下,臣若去翻旧册,今日东路粮车便核不完。”

“能核多少?”

“最多大半。剩下的只能先按车数落簿,明日再开袋补验。”

“会不会有人趁机换粮?”

“会。”

老书手答得直接。

军中有人把好粮换成坏粮,也有人在袋底垫沙。只看车数,不开袋核验,等于给这些人留出一夜。

李自成没有假装这项代价不存在。

“调两名亲兵去守车。没有补验的车,今晚不准离营,也不准换脚户。”

管粮军官很快进来争辩。

两名亲兵原本要给前营送一份急件。若改去守粮车,急件至少迟半日。粮车被扣一夜,脚户也会闹,明日可能有人不肯再替军中运粮。

李自成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今日不查,旧箱什么时候再封?”

“明早。”

“那便迟半日。”

前营急件改交另一队传送,路程因此多绕一段。两名亲兵去了粮车旁,原本已经核过大半的车队也被迫停在营中。

老书手则带着北京旧抄册和那张窄纸进入存档偏帐。

李自成没有给他地方密报,也没有给他南送散纸。

眼下只查册。

不查伤膝的人,不查递纸的人,更不把三条线提前并在一处。

偏帐里堆着从北京、太原和沿途州县收来的旧箱。箱上的封条有些已经断过,又被人用新纸补上。

老书手先按目录找出收尸原册,再找发放草席、薄棺和支取收殓银的钱簿。

三本册子上的总数大体相合。

可细项对不上。

草席比收尸人数多出七领,薄棺少了三口,收殓银却按另一套人数支取。这样的差额未必意味着有人偷换尸体。战乱时多领、少发、侵吞银钱都不稀奇。

老书手没有急着回报。

他逐页核对认尸人的画押和指印。

入夜以后,营外粮车只核完大半。没开袋的粮车被亲兵守住,脚户围在火堆旁低声抱怨。前营急件也比原定时辰晚送出去。

旧册的代价已经落在军务上。

老书手一直查到夜深,才从两本不同的供词里找出一处异常。

第一份供词写的是一名宫中内侍认出某具尸身。

隔了数页,另一名收尸杂役的名字

两枚指印墨色不同。

纹路缺口却一模一样。

老书手又对照用银簿。两个名字都领过认尸后的赏钱,时辰只差不到一个时辰。

一个人可以按两次指印。

两个人不可能长着同一根手指。

老书手没有直接说煤山尸首有假。他把两页原册分别拓下,又把相关的收尸编号、草席编号和领银时辰抄在旁边,这才将东西送回主帐。

李自成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两具尸首是谁?”

“一个记在宫中收出的内侍名下,一个记在煤山东侧寻到的无名尸名下。”老书手说道,“都不是册面上那具帝尸。”

李自成抬眼看他。

既然都不是帝尸,这处造假便不能证明崇祯活着。

可收尸册里已经有人作假。

有人冒领赏银,有人懒得寻找真正的认尸者,或者有人故意把某具尸首记到另一个名字

“还能往下查吗?”

“能。得对原始编号、领席的人和搬尸人的名字。若那些名字也是假,便要再查领银簿上的经手笔迹。”

“要几个人?”

“臣一人便能查,只是慢。若再加一名熟北京旧档的书手,三五日能查清第一层。”

李自成没有再加人。

军粮已经因为抽走一个老书手迟验。再抽一个,查册的代价只会继续扩大,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会更多。

他把伤膝密报和南送散纸重新取出来,仍然没有拆开。

“先查这枚指印。”他说,“仍旧只查册。”

老书手接过两张拓纸。

“若原册里还有重复指印呢?”

“全记下来,先别问是谁按的。”

“若查到帝尸那一页?”

李自成把那份写着伤膝带眷的地方密报压到灯台

“查到再报。”

“在帝尸那一页出结果以前,不准任何人去找那个伤膝的,也不准把南送散纸并进来。”

灯芯爆出一粒火星。

两张拓纸平铺在案上。

属于两个不同名字的拇指印,在火光下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处。

“第361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