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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上旬午后至十一月中旬,断头榆树南侧旧车路、西安大顺行营,朱由检三十三岁
两道旧车印确实存在。
主队离开倒木浅窝不到一里,荒草便在前方分成两股。
左边的车印很浅,印底已经钻出硬草。右边的车印更深,外侧一道轮沟里积着黑泥,像有装着重物的车在夏里反复碾过。
朱由检让短架停在岔口以北。
车下活口、卢照山的宽板和车尾活口依次停住。四段人仍排成一线,卢照山的宽板横在两名活口之间。两人只能听见对方那一侧的声音,看不见彼此答话时的表情和动作。
木沟方向暂时听不见人声。
这不代表追踪者停下了。
“陶成器,先看车印。”
陶成器没有沿着任何一条路走远。他先蹲到分岔处,用指腹扒开左侧轮印里的枯草,又捻起一点右侧轮沟里的黑泥。
“左路多年没走重车。”他说,“右路夏里走过满车。再往南,轮印忽然变浅,可能卸过货,也可能在那里换过小车。”
这只能证明右路在夏里确实有人走过,不能证明它现在安全。
朱由检转向温迟。
“把你们带着的那个挪到左边。只问两件事:哪条路有断桩,车过断桩以后往哪里转。”
温迟把车下活口带到左侧枯草后,仍然托着对方的左臂。冯知数从右后方扶住活口的腰带,防止他故意倒下,拖住后面的宽板。
车下活口听完问题,沉默片刻才回答。
“深车印里有断桩。桩在路外侧,过桩以后往东南转。”
这与车尾活口先前说的第一层口供相合。
温迟没有告诉他左路会绕回北坡,只追问:“左边通哪里?”
“旧烧炭坡。”
“能不能回北边?”
车下活口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能。可是要翻一道矮梁,不是顺着原路直接回去。”
这便是第一处差别。
车尾活口只说左路会绕回北坡,车下活口却多说了一道矮梁。两人都可能在说真话,也都可能压着一段不愿吐出的路程。
陶成器先沿左路走出一段。
他回来时,鞋底沾着干黄土,手里捏着一根被车轮压折的硬草。
“左路在前面转北。”他说,“转过去以后,地势一直抬高,应该就是他说的矮梁。宽板若走这边,过不了多久便会留下新的擦痕。追上来的人不用看脚印,只看草根倒向也知道我们绕回去了。”
左路暂时不能走。
陶成器又去核右路。
那根断桩就在右侧深车印外缘,只剩半截发黑的木根。断口很旧,桩根东南侧却有一道被车轮长期碾低的硬边。车到这里确实必须转向,否则便会撞上前方塌下来的土坡。
车尾活口没有完全说谎。
可他说的也不是一条可以闭着眼走的路。
“走右边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到了断桩,只借旧车印转过塌土。转过去以后重新看地,不一直顺着深印走。”
常顺牵紧车尾活口双肘后的湿布。
“听清楚了?你若还藏着东西,到了断桩再说便晚了。”
车尾活口低声道:“塌土后面有一座旧车棚。”
“你先前没说。”
“夏末还在。现在塌没塌,我不知道。”
朱由检没有因此改令。
短架先进入右路。
梁济川用右肩稳住左杆,骑马人托住朱由检腰下,丁三的左前臂仍垫在外翻的右脚踝阵热痛。
宽板走到断桩旁,板底那截腐裂短木便撑不住了。
短木先向外滑出半掌,随后沿原有裂口折成两段。宽板中段贴地一沉,卢照山也跟着往下一坠。
陶成器立刻用肩抵住板头左侧。
“沈满仓别再送!”
水边女人将左肘卡在宽板右缘。沈满仓把已经送出的肩力硬收回来,板身才没有继续向前刮裂。
那截腐木已经废了。
陶成器没有再找完整木料。他把断开的两截腐木分别塞到宽板中段两侧,让沈满仓以后只能从板尾正中送力。这样仍然走不远,却能暂时避免中段的重量全部压向前端裂缝。
为换这一次受力,他们停了不到一刻。
当日入夜以前,主队转过断桩,在半塌的旧车棚后躲下。
车棚里没有粮。棚外有一座供牲口饮水的浅坑,坑底还存着一层混着烂叶的浑水。冯知数用陶罐取了两次,每次都只取水面下、泥底上的一层,再用旧布滤去烂叶和虫壳。
两罐浑水沉了许久,只得小半罐勉强能入口的水。
卢照山虽未醒,喉头仍有极轻的吞咽反应。陶成器先用湿布润他的嘴唇,又沿嘴角滴入一点水。等他喉头动过一次,才又滴下第二点。
留给卢照山的粗粮没有喂。
他此时吞水都慢,若把泡软的粮硬塞进去,只会呛死。那一点粮被重新包好,留作他醒转后再用。
其余人只各自含了一小口水。最后一轮粗粮也在这夜拆开,承担抬架、推板和押人的几个人多分了一点。两名活口各得半口,能继续走,却不足以恢复多少力气。
天亮前,所有人离开旧车棚。
两名追踪者在入夜后才走出木沟。
横查者到了岔口,没有立即沿右路追。他先查左侧浅印,确认车辙确实向北回折,又退回来摸断桩旁的硬边。
南下者从黑泥里捡起一片新折下来的腐木。
“走了右边。”
“带着那件宽东西,走不快。”
两人接进右路。
可过了塌土,宽板擦痕便混入夏末旧车印。硬地上没有连续泥痕,只有偶尔翻起的草根和板缘刮下的细木屑。追踪者仍能判断大致方向,却不能再像木沟里那样紧咬主队留下的每一道痕迹。
之后几日,主队换了三处短停点。
第二日午后,他们在一段塌陷车路旁找到旧引水沟。沟底没有明水,陶成器扒开压在湿泥上的枯叶,等了半个时辰,才见泥缝里缓慢渗出一层清水。
这一次停留让追踪者又追近一段。
冯知数只接得大半罐水。所有人依次润口,没有人喝饱。卢照山仍只能从嘴角滴水,吞咽比第一夜更慢。肩口流出的黄白浑液变稀了一些,颈根没有重新鼓起,左手仍无主动反应。
第三日,他们在废弃牲口棚的草槽下翻出一小把混在糠壳里的高粱粒。大半已经霉黑,冯知数把发黑和发苦的全部挑掉,最后只剩两掌能吃。
那些高粱粒没有让任何人吃饱。
它们只让抬短架、守宽板和押活口的人没有在当夜彻底倒下。代价是主队在牲口棚多停了半夜,直到常顺听见北边草丛中有碎石滚动,才重新离开。
卢照山宽板
陶成器只能从车尾活口胸前旧布的末端割下一小段,将旧布卷成厚垫,塞到板底最薄处。活口双肘后的控制布因此变短,常顺牵布时必须离他更近,秦大河也不得不把右前臂压得更低。
宽板仍能走。
可从那以后,沈满仓再也不能在板尾连续送力。陶成器与水边女人每走一段,都要换一次身体承力的位置。
朱由检脚背外缘的破口扩大了一指。丁三没有再拆布,只从外层血色判断渗血是否加快。
两名活口始终被卢照山宽板隔开。
车尾活口说,右路旧车棚在夏末曾经收过伤员。车下活口却说,那里只换过车轮,从未见过伤员。
这是两份口供里第一处无法同时成立的说法。
到了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中旬,主队已经离开断桩数日。
他们没有真正甩掉追踪者,只把原先同在一条木沟里的距离,拉成了暂时看不见彼此的追赶。
同一日,西安大顺行营。
营外的粮车从清晨排到午后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,一声接着一声。守车军卒不断报数,核粮书手则蹲在车旁,把封口、车辙和袋数逐一记进粮册。
一名文吏从存放旧文案的偏帐出来,怀里抱着三只封套。
他在主帐外等了近半个时辰,直到前一名报军粮的人退出来,才被亲兵放进去。
李自成刚看完东路送来的军报。
案上压着几份催粮文书。有人请调兵守路,有人报溃兵抢粮,还有地方将领把缺额推到运粮脚户身上。每一处都要人,每一处都说不能再迟。
文吏跪到毡外,将三只封套分开放下。
“陛下,臣清理北京送来的旧文案时,翻出三样彼此沾边的东西。臣不敢并成一案,也不敢私自压下。”
李自成没有让他继续念。
“先说这些东西怎么来的。”
文吏指向左边封套。
“这是北京撤下来的文案箱。城中几次换手,原本封存在宫禁收殓册旁,随一批旧档先送到太原,前些日子才转进西安。臣今日整理箱号,发现抄册与原封目录对不上。”
他又指向中间。
“这封密报来自东边州县。当地说见过一名伤膝、带着家眷的北来男子。密报原先压在守路军报报送到行营。”
最后是右边那只封套。
“这张破纸夹在一批清退的军中文书里。那些文书原由粮营抄手暂管。核粮书手清旧账时发现半行字,提到有人绕开官面,向南递送北来的散纸。”
三件东西不是同日出现,也不是从同一条路送来。
只是到了西安,才被同一个负责清旧档的文吏看见。
李自成先让人打开北京旧抄册。
册上记的是北京城破后,宫中、煤山及东华门一带收殓尸首、发放草席薄棺和支取用银的数目。册页经过几次转抄,前后墨色不一。
“中间那封密报,验过没有?”李自成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