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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粮船让水营副手先验封条,不开舱。”史可法说道,“西廊两人,一人沿淮水旧路往北,一人查药包和柴担经过的脚店。”
“只验封条,若舱内粮数不对——”
“明日再开。”
“这样会耽误一天。”
“记在我这里。”
史可法从案下的木匣中取出一小包碎银,没有走公账,直接放到油布旁。
“银子只够他们走这一趟。沿路若要买口供,先记人名,不许加价。查到人,不许惊动;查到纸,不许拆;若有人抢,先放手。”
亲兵皱了一下眉。
“若因此断了线呢?”
“线断了还能再找,人死了只会惊动更多人。”
“查到何处回来?”
“北路查到第三处能说出同样特征的脚店便停。药包那一路,只查谁把几张散纸合成一包。不得越过淮水,不得借地方官差,不得拿督师行辕的名头压人。”
这道命令一发出去,史可法便失去了今日核验瓜洲粮船的两名可靠人手,也把一笔不能入公账的银子投进一条不知真假的旧路。
得到的,仍可能只是几句传言。
亲兵收起碎银和灰黑旧布,问道:“若两条线最后真并到一处呢?”
“到了那一步,再来报我。”
“若真牵到先帝——”
史可法抬眼看他。
亲兵立刻止住后半句话。
史可法将那张伤膝残纸折起,压在催粮文书下。
“今日出门以后,你只知道有人借先帝名义传谣。除此之外,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亲兵抱着油布包退出签押房。
房门合上后,史可法重新拿起催粮文书。笔尖在“庐、凤缺粮”几字上停了片刻,又移向旁边空处。
他没有在伤膝残纸上落批。
只在纸背写了两个极小的字。
“暗留。”
同一日上午,断头榆树南侧废木坑。
车尾活口左肘后的断枝终于被抽了出来。
活口位于南侧枯木后。秦大河半跪在他的双腿旁,用右前臂压住右小腿;常顺仍贴在活口右肩后方,左肩抵着对方肩胛,右脚卡住活口的右脚踝。
朱由检躺在坑底短架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枝子一出来,他的左肘就能动。常顺不要再把右肩压死,给他留半寸。若他突然往左拧身,你才有地方退。”
秦大河用受伤左手的掌根抓住断枝尾端。
掌上的破布早已浸透。断枝刚从活口袖弯后抽出,木刺便刮过秦大河掌心,带出一线新血。
车尾活口的左肘立刻往前一收。
他没有扑向坑外,而是用左肘猛撞背后的枯木,想借反力把右肩从常顺身下拧出来。
常顺早有准备,身体向后退了半步。
活口的右肩刚抬起来,常顺的右脚已经把他的右脚踝顶进沟壁。车尾活口的上身转了,右腿却没能跟着转,整个人斜撞在枯木上。
常顺左肩也被震得发麻,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别和他抢肩。”朱由检提醒,“压住脚踝。”
秦大河将抽出的断枝横放到活口两只脚踝之间。一端抵着沟壁,另一端由他用右前臂压住。
这根断枝没有捆死活口的腿,只能限制步幅。活口只要抬腿,木头便会先撞上沟壁。
车尾活口试着抬起左脚。
断枝立刻敲在土壁上。
咚。
声音不大,废木坑里的人却全听见了。
“你们这样带不了我。”活口说道。
“现在只要你跑不了。”朱由检看向陶成器,“去验南沟。不要再只看,拿一段断木试过碎石。”
陶成器把卢照山头侧暂时交给水边女人,随后从坑边捡起一截接近短架宽度的旧木。他沿南沟走到碎石前,把断木贴地推进去。
第一处碎石能够拨开。
第二处石缝却夹住了断木右端。陶成器没有硬推。他蹲下来挖开石边松土,又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翻到沟壁下。断木这才斜着滑过去。
再往前就是废弃木沟。
木沟底部已经朽塌,中央留着一道突起的硬木脊。朱由检的短架若正着进去,架底会直接骑上木脊,右脚一侧也会撞向沟壁。
陶成器试过木沟的宽窄,带着断木返回坑口。
“短架能过,但要斜着进。”他说,“先让左端进去,再把右脚一侧慢慢转过去。宽板过不了。卢照山的车板更宽,板尾会卡在碎石口。”
朱由检问:“先送谁?”
“先送三爷。”陶成器答道,“短架过去以后,梁济川和骑马人留在木沟那边守。丁三跟我回来,再想办法转宽板。”
这样一来,卢照山仍要留在坑口东侧浅凹。可朱由检的短架一旦离开坑底,坑内便能让出转动宽板的位置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梁济川挪到短架左前。陶成器守住右前方,负责看倒木、坑壁和腿架。骑马人用右臂托住朱由检腰下布带。丁三仍在右脚一侧,只用左手托着外翻的脚踝。
四人没有抬高短架。
坑口南侧那截倒木贴着泥地,短架左前端对准两截倒木之间的空处。
“先过左边。”他说,“右脚这一头最后转。梁济川把左端压稳,别让短架骑上树根。”
梁济川用左前臂抵住架边,缓慢把短架左端送进低缝。骑马人只稳住朱由检后腰,不敢向上托。短架贴着原先压出的泥槽向南滑,木架下沿擦过倒木根部,发出一声低闷的摩擦响。
左端刚穿过两截倒木之间,右脚一侧便向坑壁偏去。
朱由检右腿外侧的木条擦上硬土。断辐条横撑发出一声轻响,右脚踝从丁三掌中向外滑了半寸。
朱由检没有感觉到脚背疼痛。
他只看见脚背上的旧布多出一道暗色湿痕。
“停。”陶成器立即按住短架右前端,“脚碰到坑壁了。”
丁三想重新托高脚踝,右臂也本能地抬了一下。肿胀的手臂只抬到一半便失去力气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骑马人的右膝同时撞上沟壁。他腰侧一沉,托住朱由检后腰的右臂险些滑开。
梁济川用左前臂抵住短架左边,左肘的伤口重新磨开,血很快透过衣袖。
短架卡在坑口两截倒木与南沟之间,只前移了几尺。
谁都不能再按原来的姿势拖。
陶成器蹲下,把短架右前端向左拨了半寸。
“从这里开始斜进木沟。丁三别再用手托脚,改用左前臂兜住脚踝子慢慢放。”
四人重新发力。
短架左端先进入南沟的废弃木沟。右端贴着碎石转过来时,外侧木条又刮了一下沟壁,却没有脱出绑布。
朱由检的短架终于滑进木沟前半段。
废木坑底空出了一块泥地。
陶成器喘了两口气,转身望向仍留在东侧浅凹里的卢照山宽板。
水边女人伏在板头旁,没有动。卢照山仍未醒,覆盖左肩伤口的窄布下方,又渗出一点黄白浑液。
短架已经过去。
宽板却还卡在原处。
断头榆树南边,身份不明的追踪者停在浅沟外。
其中一人用近两尺长的窄铁片拨开枯草。南下拖痕在这里向沟底偏去,旁边那道浅血痕却早一步贴向泥边,没再跟着拖痕继续往南。
他没有看见废木坑,只看见两处被拨乱的枯叶,还有一块压在新土上的碎石。
窄铁片在地面轻敲两下。
另一人用脚尖拨落沟沿碎石。石块滚进浅沟,停在血痕消失的地方。
两人没有继续往前,也没有立刻回头。
他们开始重新分辨,哪一道痕迹来自伤板,哪一道只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去路。
废木沟前半段,朱由检只能听见远处拨草声突然停下,又听见一块碎石滚进浅沟。
水边女人伏在东侧倒木后,侧耳听了片刻。
“人没再往前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像是在重新看痕。”
陶成器回头看向朱由检。
“他们起疑了。”
朱由检躺在已经移入废弃木沟的短架上,望向卢照山仍露在浅凹外的板尾。
废木坑底已经让出来了。
下一步,他们必须把那副更宽、更重、绝不能抬起的伤板,横着转进这块空地。
而断头榆树南边的人,已经开始分辨哪一道痕迹才是真的。
“第355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