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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上旬上午,扬州与断头榆树南侧废木坑,朱由检三十三岁
扬州城里,晨雾还没有从城墙根下散尽。
一名亲兵把湿靴停在督师行辕的签押房门外,先从怀里取出油布包,又隔着门低声禀报:“江北旧路转来的。递东西的人不敢进正驿,只托城外的卖柴人送到门前。”
屋内没有立刻回应。
史可法坐在长案后,面前摊着三份文书。
一份催粮。庐、凤之间又缺了两批军粮,押运的人说河道不稳,不肯继续往前走。
一份报逃兵。昨夜有十七名兵卒离营,拿回来的只有三个人。
最后一份来自沿江守备,请求增派两条兵船和五十名弓手。请求写得急,纸角却被人反复捏过,显然连送信的人都不知道兵船和弓手还能从哪里挤出来。
砚台里的墨结了一层薄皮,案角那盏茶也早凉了。
史可法放下第三份文书。
“谁转来的?”
“前后过了几道手。”门外亲兵答道,“最后把油布包塞进柴担的,是六合以北一家脚店的人。脚店掌柜说,这些东西不是一日收到的。春末有一张,夏里又有人留下两张。近来有人问起北来送纸的旧军汉,他才觉得几张纸说的可能是一路事,托人一并送来。”
“脚店掌柜见过最早送纸的人?”
“没见过。最早那张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。后来两张,一张夹在旧药包里,一张压在柴钱
“卖柴人呢?”
“把东西交到城外便走了。他只说,前一手让他把油布包交给能见史公的人。”
“查过他的柴担没有?”
亲兵迟疑了一下。
“城外巡检带人查过。只有柴,没有兵器,也没有别的纸。”
史可法抬眼看向门外那双沾泥的靴子。
“拿进来。”
亲兵推门入内,将油布包放在长案空处。
包底很快渗出一圈浅水。
油布里面没有完整密信,只有几张被反复折叠的粗纸。纸上字迹不一,有的用墨,有的像用锅底灰混水写成,边缘还粘着草屑和碎药叶。
这些纸不是同一人所写,也不是从同一处送来。
最早一张已经发黄,折痕里积着干泥。最晚一张还带着湿气,纸边却被火燎掉半寸,像是有人曾想烧掉,又临时收了手。
史可法先看最早那张。
上面记着,今年春末,有北来旧军汉在淮水以北打听江南去路。那人不肯进县衙,只问哪里能把一张纸送到江北主事人的手里。
第二张纸来自夏里,字迹更乱,只有两句能辨清:
“旧军汉姓纪,身边带着一个女娃。”
“有人追问他从哪里得纸,他未答。”
“姓纪”两个字写得重,“女娃”却是另一种笔迹,墨色也浅,显然不是同一日补上去的。
第三张粗纸被水泡烂半边。写纸的人只说听过一队北来伤者的传闻,时间、地点全不完整,剩下的几行也断断续续:
“……京师破后数日……”
“……伤膝之人……”
“……有人扶着,另有女眷……”
这张纸最下方,还挤着一句市井传闻。
“煤山未见尸。”
史可法没有把这句话与前面几行并在一起。
最后一张纸到手最晚,上面没有伤者,也没有姓纪军汉,只记着四个字:
“纸未入官。”
史可法将几张纸分开放在案上。
一个姓纪的旧军汉,一支北来伤者队伍,一句煤山传言,还有一张始终没有进入官面的纸。
四件事相隔数月,来源不同,未必属于一条路。
其中任何一件,都可能是流民为了讨钱编出的故事;也可能是大顺那边放来的诱饵,专门等人公开接住。
亲兵站在案前,没有催问。
史可法的目光从几张纸上逐一掠过。
南京已经另立朝廷。这个时候,若有人公开追查先帝生死,消息一旦传入朝堂,先被查的不会是北来伤者,而是发出命令的人。江北的将领会问他想迎谁,南京的官员会问他想废谁。若消息是假的,一句流言便足以搅乱军心;若消息是真的,大张旗鼓地找人,只会让真正逃出来的人先落到别处手中。
亲兵低声问:“要不要送南京兵部留档?”
史可法没有回答。
他抽出那张写着“旧军汉姓纪”的粗纸,移到窗下。纸上的“纪”字压得很深,墨已透过背面。“女娃”两字则浮在纸面,像是听过另一人口述以后才补上去的。
“六合北边那家脚店,为何直到现在才把东西送来?”
“掌柜原先只当是逃兵和流民留下的废纸。十日前,有人到店里问一个带女孩的北来军汉,还问有没有见过沾药泥的旧纸包。掌柜害怕牵连,先藏了几日。前天夜里,他发现后院门闩被人动过,才把几张纸一并塞进油布,托人往南送。”
“问话的人什么口音?”
“卖柴人说不清,只记得不像江南人。”
“脚店掌柜还在原处?”
“还在。属下没让城外巡检去碰他。”
史可法点了一下头。
这条线若有人追问,便说明不只一方在找那张未入官的纸。但追问之人是送纸者、夺纸者,还是借机撒网的人,现在还分不出来。
亲兵又问:“姓纪的旧军汉,要不要发文去查?”
“不能发文。”
“那怎么找?”
“查人,不查姓。”
亲兵没有听明白。
史可法点了一下最早那张纸。
“沿淮水旧路往北,暗问今年春夏有没有旧军汉带着女娃南下。不要提纪姓,也不要提送纸。先问口音、伤势、鞋履和去向。谁在你们没有提名字以前,自己说出一个姓纪的,再把那人的口供留下。”
若拿着“纪”字沿路追问,十个脚店能编出十个纪姓军汉。只有不提姓名,仍有人说出相同特征,这条线才值得继续往下查。
亲兵看向另外那张泡烂的粗纸。
“伤膝带眷那一路呢?”
“另查。”
“若是同一路人?”
“没有证据以前,就当作两路。”史可法说道,“查旧军汉的人,不许知道伤膝那张纸。查伤者的人,也不许知道纪姓。”
“伤膝那一路从何处查起?”
史可法没有立刻回答。
纸上只写着京师破后数日、有人扶着、另有女眷。这样的北来伤者,今年不知有多少。若只凭几行残字追查,动静越大,假口供便越多。
他重新看向“纸未入官”四字。
“先不查伤膝的人。”他说,“查是谁一直不让那张纸进官面。”
亲兵抬起眼。
“脚店、药包、柴担,三处分别问。问东西怎么传,不问里面写了什么。只要其中一处有人提前等着收,便先盯住那个人。”
“城外巡检已经见过油布包。他若回去报给上头——”
“让他照常报。”
“照常?”
“只报柴担里夹了几张流民废纸,查无兵器,已经烧了。”
亲兵看了一眼案上的残纸。
“若南京那边以后追问原物呢?”
“原物不进公案。”
史可法将几张纸重新分开。写着纪姓军汉的两张裹回灰黑旧布;伤膝带眷的残纸单独折起;“煤山未见尸”那句则压进催粮文书底下,没有与任何一条调查线放在一起。
“见过这些东西的人有几个?”
“城外巡检,两名查担子的兵,卖柴人。再加属下。”
“巡检认得字吗?”
“只认得几个。”
“那两名兵呢?”
“一个不识字,另一个只认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把他们分开问。”史可法说道,“不要拿人,不要上刑。只问何时见过卖柴人、油布包放在柴担哪里、是谁先伸手去拿。口供不许互相照看。”
亲兵应下,却仍站在案前。
“暗查的人从哪里抽?”
这一次,史可法沉默得更久。
签押房外有人送来第四份文书。门前小吏不敢进来,只在外面说,原定今日去瓜洲查粮船的两名旧部已经候在西廊。若再不出城,午后水路起风,三条粮船便赶不上查验。
那两个人不在正式官册里领饷,熟悉脚店、渡口和沿河暗路,也正是史可法手中少数可以不用公文查事的人。
若让他们照原定行程去瓜洲,粮船虚实今日便能核清。
若抽去查这几张残纸,瓜洲查验至少要迟一日。粮船里若有人趁机做手脚,损失便要落到江北军中。
亲兵也听见了门外禀报,低声说道:“瓜洲那边更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