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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进入轮棚后第一次主动说出疼。
朱由检问:“哪里?”
“肩后。”
“手上呢?”
卢照山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水边女人用温布按住他的食指。
“这里?”
卢照山等了一息。
“热。”
她把温布移到中指。
卢照山看见她换了位置,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三息后,他才道:“像碰着了。”
无名指依旧没有明显感觉。
朱由检将这一点记下。
温布让食指和中指恢复了一点迟来的触觉,却没有使手指重新活动。左肩肿硬也没有消退。
“今天入夜前若再叫不醒他,或肿硬继续往颈下走,不能只靠换布。”朱由检对谢归舟道,“明日必须找到真正能处理外伤的人。”
谢归舟坐在棚门边,看着锅里所剩不多的水。
“附近最近的旧药铺,要走半日。那个接口是不是还在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必现在交路。”朱由检说,“只告诉我,半日内有没有可能找到人。”
谢归舟沉默片刻。
“有一处木场。木场不治伤,但每月有人去换跌打药。若那条线还没断,能往下问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又是一笔人情。也可能把追查带到我剩下的人身上。”
“先记着。”朱由检道,“今晚看卢照山的变化,再决定要不要用。”
谢归舟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陶成器已经从轮棚前半间挑出两块旧轮辋。
轮辋原本弯曲,不能直接夹在膝边。他用窄斧劈开其中一块,又从车轴边取下一条较直的薄木。
“先拆你腿上的旧绑布。”他说。
秦大河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道:“拆。”
旧布一层层松开。
最外面两层只是固定,里面那一层却把小腿向膝后勒得很紧。布结一松,朱由检的右脚立刻向外坠去。
骑马人伸手要托脚踝。
“托小腿。”陶成器喝住他,“别只抓脚。”
骑马人改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小腿下方,丁三则以掌根稳住脚踝。
旧绑布完全解开后,朱由检膝后像被一根绳猛然抽紧。疼痛从膝窝向上扯到大腿,又沿小腿外侧往下压。
他的后背一下撞紧短架。
秦大河低声问:“要不要停?”
“不停。”
陶成器没有强行掰直膝盖。
他先用木尺量出膝下至脚踝的距离,再把两条薄木分别放在小腿内侧与外侧。外侧木条略长,托住小腿;内侧木条略短,只稳住脚踝,不碰肿痛最重的膝骨。
“原来的绑法只顾着膝盖。”陶成器说,“脚一垂,。”
温过卢照山左手的水已经不能再用于清洗伤口,却仍有余热。
水边女人把另一块旧布浸进去,拧到不再滴水,再折成几层垫在朱由检小腿
陶成器随后用拆下来的旧绑布重新固定两条薄木。
绑布不够长,他没有另找新绳,而是拆掉旧绑法中两道重叠布结,将它们重新接成三处固定:膝下、腿肚、脚踝。
最后一处系好以后,朱由检右脚不再明显向外倒。
陶成器用木尺轻点他的脚趾。
“动。”
朱由检试着收了一下。
第一次只动了大脚趾。
第二次,旁边两根脚趾也跟着收回一点。
动作仍小,膝后依旧紧,却不像拆布前那样一牵便把整条腿向外扯。
陶成器问:“哪里疼?”
“膝后。小腿外侧比先前轻。”
“这只是没有继续勒错。”陶成器说,“不是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今晚不练站,也不练膝盖。只隔一阵动一次脚趾。若脚更麻,立即松布。”
朱由检看着右腿两侧的新木条。
它们粗糙,不对称,甚至还留着旧轮辋上的黑痕。
可他的脚第一次被稳稳托在了小腿正下方。
七个月以来,那股一直把右腿往外拽的力量,终于减轻了一点。
谢归舟站在门边,将这一切看完。
“轮棚的木料,只够再补一次拖板。”他说,“你先拿了一块做腿架。”
朱由检道:“卢照山的板现在还能拖。我的腿若继续往外坠,短架会先坏,人也会更难搬。”
谢归舟点了点头。
“这笔账算得过去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,也没有因此改变称呼。
碎石折口下方,老妇已经摸到那截发黑旧木梁。
木梁一头埋在土壁里,另一头伸出半丈,正好横在碎石坡下。外层已经腐黑,老妇用石块敲了两下,黑皮掉落以后,里面仍有一层黄褐色硬木。
她不敢把整根梁拆下来。
梁一旦松动,石坡上方很可能跟着落土。
老妇只沿木梁旁边走到那块平地,又探头看向木梁后方。
平地只能容下两个人。
再往前,是一条贴着土壁向西绕行的窄路。路面没有车辙,只有一道细长拖痕,像有人曾用短木在地上拖过东西。
老妇回到坡下,抬头喊道:“平丫头,木头还能用,可不能拆!”
长平握紧断竹条。
“能不能拿它挡住筐底?”
“能。木梁横着,坡下还有一小块平地。”
“路呢?”
“往西绕。很窄。”
长平看了一眼身下已经裂开的短枯枝。
“你先把碎石往木梁两边扫开。不要拔木头。”
她没有让老妇把旧木梁改成新拖架。
那根木梁不能带走,却可以成为下坡时承接药筐底的一道横挡。只要筐底不直接冲下碎石坡,她们就有机会挪到
代价是原本用来垫底的枯枝,多半会在这次下坡中彻底断掉。
长平把小布包重新塞到右脚下,又将剩余腐草绳绕到左手腕上。
她没有立即下坡。
老妇还没有清完梁边碎石。日头也已偏低。她必须等下方有足够落脚的位置,才能把最后一次拖行用出去。
十余里外,空药车的车夫已经听见身后传来的硬底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前方是一处废弃石灰坑,坑边分出两道车路。一道通向村外晒场,一道沿乱石坡向北。
车夫把药车赶到坑边,突然勒停牲口。
他从车后取下一只空药筐,拖着筐底走向北边乱石坡,留下十几步浅痕,随后把空筐扔进石灰坑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上车,让牲口沿晒场方向离开。
领绳者赶到时,先看见了北边的拖痕。
身边的人问:“卸人在这里?”
领绳者没有马上追。
他走到拖痕尽头,看见空药筐掉在坑底。筐里没有血,也没有包扎布,只有一层刚刚蹭上的白灰。
“又是空的。”
领绳者抬头看向远处正在离开的药车。
他已经知道车夫在绕路,也知道这道拖痕仍是临时造出来的。
可这一次,他与车夫的距离已经缩短到能看见车尾。
“别下坑。”他说,“追车。”
领绳者仍没有得到伤员的真实卸载位置。
药车却也无法再轻易甩掉他。
废轮棚内,天光已从门口退到轮堆
卢照山被再次叫醒时,仍能认出朱由检,也能说出自己在轮棚。左手食指恢复了一点迟来的温热感,中指依旧不能自主收动,无名指仍几乎没有感觉。
发热没有退。
肩下肿硬也没有缩小。
朱由检的新腿架已经绑好。脚趾可以轻微收动,右脚不再一直向外坠,但他仍不能站,更不能让右膝承力。
这些都只是争来的一点时间。
陶成器拿着窄斧走到轮棚后半间,准备检查后墙低口。
他经过堆放旧轮的木架时,忽然停下。
最里面那只半圈轮辋原本斜靠着后墙,现在却向外移了两寸。
轮辋后方的泥地上,有一道新鲜擦痕。
陶成器蹲下,将轮辋慢慢移开。
后墙低口的木插销还在,插销头却被人倒转了方向。原本朝里的削面,此刻朝向棚外。
有人从外面进来过。
离开时,又把低口重新插上了。
陶成器伸手摸过插销下方。
木头上还粘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湿泥。
“都别睡。”
他的声音从轮棚后方传来。
秦大河立刻转身,左手重新按住刀鞘。
朱由检抬起头。
陶成器没有回身,只盯着那根被倒转的木插销。
“这里今天有人来过。”
“第346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