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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没有让人开门。
“走棚后硬地。”
他先让冯知数过来。
车下活口的双腕仍被一根绳反绑着,绳尾在腰后还余下两尺。秦大河没有另取绳子,只把那段余绳绕过活口腰侧,收紧一圈,再将绳头交到冯知数手里。
“你只管牵绳,不要贴近他。”秦大河说,“他若倒地,立刻松手叫我,别让他拖你进泥里。”
冯知数没有武力,只能退到车下活口左后方,双手握住绳头。
秦大河仍在短架右前承力。移动时,他用身体挡在活口和短架之间;短架一旦落地,车下活口便重新由他近身看守。
另一边,常顺解开绕在残柱上的绳子,却没有松开车尾活口反绑的双腕。
他将余绳绕过活口腰后,用左手牵住。
“走在车板后面。”常顺说,“敢往沟壁上撞,我先把你拖倒。”
两名活口重新进入队形以后,仍被两副架子隔开。
短架先动。
温迟走在最前,只看棚后硬地边缘有没有新陷坑。秦大河在右前用左肩架住杆头,骑马人在右后托住另一端。冯知数牵着车下活口走在短架左后,既不能靠近朱由检,也不能落到队伍最后。
卢照山的车板仍停在后方。
丁三扶住车板前端,沈满仓守后端,水边女人稳住卢照山的身体。梁济川的左肘抵着车板右沿。常顺牵着车尾活口,走在车板后面。
短架绕过前方药棚北角时,朱由检看见门板下沿露着一块旧布。
那块布只有半掌宽,颜色已经被药汁泡暗。褐色液体正顺着布角往下滴。
棚内没有脚步,却有一股被压住的药味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里面应当处理过伤员,而且时间不会太久。
朱由检没有叫人停。
短架转上硬地后,右膝受到的牵扯轻了一些。疼痛没有消失,只是架杆不再一高一低地晃动。
他把左手从膝上挪开,按住已经磨疼的后腰。
卢照山的车板随后开始转弯。
硬地入口只比车板宽出半尺。丁三先将车板前端抬起一寸,沈满仓和水边女人慢慢把后端往右送。梁济川用左肘抵住车沿,防止卢照山向裂口一侧滑动。
前端刚转过一半,裂口下方的干木忽然滑了出来。
车板右前角猛地往下一沉。
卢照山的身体跟着侧滑。水边女人一直跪靠在车板右边,此时立即探身压过去,用掌根抵住卢照山的右肩。梁济川也把左肘压上车沿,两个人一起将他卡在车板中间。
丁三不敢再抬。
裂口外的麻绳已经勒进木头。绳股中间翘起一根细丝。若继续硬转,车板前端会从裂口处彻底劈开。
“只剩最后一个结了。”沈满仓喘着气说。
丁三把仅剩的绳头从裂口
他掌心的旧磨伤重新裂开,血很快沾上绳股。他没有停,用牙咬住绳头,左手压紧干木,右手将最后一个结收死。
绳结勒进木缝后,只剩不到一指长的毛头。
这块车板若再开裂,已经没有麻绳可补。
“慢慢转。”朱由检说,“从现在开始,车板只走硬地。前方若是软沟,立刻停下。不能再拿它试路。”
众人重新送板。
这次先把后端挪入硬地,再让前端贴着药棚后墙一点点转过去。卢照山没有继续侧滑,左手指尖却依然发凉。
他闭着眼,直到整块车板落稳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主队被最后一个绳结拖住时,近午的阳光已经照进断石碾后方。
长平正是这时候听见了车板摩擦硬土的声响。
声音隔着两道沟壁传来,时断时续。
她没有起身去找,只让老妇把石碾旁边一片散架的药筐底拖出来。
药筐底由几根薄竹条编成,边缘已经断去一半。老妇把长平的小布包垫在竹条上,又从石碾后找到两段腐朽的草绳,将药筐底两侧拢紧。
这东西承不住颠簸,也不能过湿泥,只能沿干硬地面拖动一人。
老妇看着长平已经肿起的右脚踝。
“我拖不远。”
“先离开药棚门口能看清我们的地方。”
长平坐到药筐底上,把右脚垫高,左腿屈起。老妇双手抓住草绳,身体向前倾,缓缓将药筐底拖出断石碾后的阴影。
竹条擦过硬土,留下两道浅浅的平行痕迹。
长平回头看了一眼前方药棚。
半掩的门仍没有打开。
她们没有沿沟底继续往南,而是贴着药棚东侧的硬土路绕行。老妇每拖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。长平用左脚跟轻轻点地,帮她把药筐底推过碎石,右脚始终搁在布包上。
她们先于朱由检一行绕过药棚东角。
药棚后墙越来越近时,墙内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。
老妇立刻停住。
长平伸手按住她的手腕,示意她不要出声。
门内有人,或者至少有什么东西刚被碰动。
那声响之后,后门没有打开。
长平没有靠近门缝。
“继续走。”她低声说,“不要快,也别回头。”
老妇重新拉紧草绳。
药筐底沿着硬路向东南拖去。薄竹条在土上摩擦,留下的痕迹比车轮浅,却比普通脚印宽得多。
药沟以北,旧脚棚外围,领绳者已经找到昨夜留下的板痕。
他蹲在泥地里,右脚铁钉压住一截断草。板痕往南延伸不远,便被一辆绕沟外返回的药车车辙压住。
旁边的人问:“追板,还是追车?”
领绳者用黑色短索量了量车轮间距,又伸手摸过辙里的湿泥。
“车上已经轻了。”
“伤人留在药沟里了?”
领绳者没有回答。
车轮右侧沾着一层褐色药泥,车辙又刚从南边绕出。他抬手指向沟外。
“先跟车。看它从哪座棚出来。”
两个人转向沟外,没有直接进入南边药沟。
空药车留下的车辙暂时把他们带离了主队所在的方向。
朱由检一行绕过药棚后墙时,前方硬地上已经多出两道新鲜拖痕。
拖痕很浅,边缘压着细碎的竹屑。它们从断石碾方向出来,贴着硬路向东南延伸。
温迟蹲下,用手背碰了一下竹屑。
“刚过去不久。”他说,“拖的是轻东西。上面坐着人。”
朱由检看向拖痕尽头。
硬路已经拐进下一道沟弯,前方看不见人影。
他不知道被拖走的是谁。
只知道前面那个人不能自己走,而且与他们一样,没有进入那座药棚。
“第343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