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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衣男人留在深口,没有同行。
年长取水者站在矮石墙旁,等梁济川走到木轮前,才将一截沾泥的短绳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系在木轮后头的。”
梁济川接过短绳,看了一眼,又递了回去。
“留着吧。”
年长取水者没有接。
“你若回去,它还是你的。你若跟水走,这根绳便不能留在轮后。”
梁济川把短绳放到木轮底座上。
动作很轻。
年长取水者盯着他:“你从前已经为伤人丢过一回容身的地方。还要再丢一回?”
梁济川没有回答这句话。
他转身走向土脊。
常顺仍坐在水罐旁,右腕搭在膝头。水边女人靠着草根,右腿伸直。秦大河和骑马人分别守在朱由检前后。丁三撑着卢照山。沈满仓把断棍、半截枪杆和竹筒压在身边。温迟守着后坡,连梁济川走近时也没有放弃观察撤路。
梁济川看完这些人,目光才落到朱由检身上。
他已经从昨夜的绳力和今晨的人位看明白了。土脊后真正作决定的人,是这个右腿不能弯、连坐稳都需要两个人支撑的伤者。
梁济川走到几步外停下。
“昨夜那句‘让半’,是你说的?”
朱由检道:“是。”
“你若让慢一点,旧绳会断。让快一点,内木会撞外木。”
“所以只能让半寸。”
“你不怕木位丢了?”
“木可以偏。人不能死在里面。”
梁济川看向水罐。
“水怎么分的?”
“按谁先会倒来分。每人都喝,也都没喝足。”
“你喝了多少?”
“够保持清醒。”
梁济川沉默了片刻。
他没有问朱由检姓什么,也没有问这九个人从哪里来。眼前这支队伍没有粮,没有车,没有牲口,连一块干净的裹伤布都拿不出来。跟着他们走,远比回到木轮后方危险。
“我若跟你走,”梁济川说道,“木轮后头那条路便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没有地方补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没有粮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前面是什么,我同样不知道。”
梁济川抬起头,直视朱由检。
“我在旧营里见过有人带伤兵。嘴上说一个都不丢,真断了粮,先丢的就是走不动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昨夜那根绳若断,你们藏得住人数,也推得掉责任。可你宁肯让自己的腿再撞一次,也没抽走撑伤兵的人。”
丁三听见这句话,肩膀没有动。卢照山却慢慢睁开了眼。
梁济川继续说道:“我不问你以前是谁。往后若真到只能丢一个人的时候,我要先听你亲口说丢谁,为什么丢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可以。”
“我也不会替你说好听话。”
“我不缺好听话。”
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梁济川没有跪,也没有赌咒。他只向前走了一步,把自己站到朱由检能够看清的位置。
“梁济川,往后听三爷差遣。”
卢照山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这是除了他之外,第二个明确把自己交到朱由检手里的人。
朱由检没有许诺官职、粮饷或安稳去处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看人。告诉我谁还能走,谁必须抬,原来的扶法还能撑多久。”
“是,三爷。”
梁济川先走到卢照山身边。
他查看卢照山左肩的刀伤,又按住其腰侧,让丁三稍微松开支撑。丁三刚松半分,卢照山整个左侧便向下倒。梁济川立刻用膝盖顶住卢照山的大腿,右手托回他的后腰。
“他能迈步,不能自己稳身。丁三一松,他就倒。”
梁济川又检查秦大河的双手。秦大河右手原本就不能正常握刀,左掌昨夜又被粗麻磨开,两只手都无法长时间抬人。
骑马人的左腕不能抓握,右手经过一夜承力,也只剩短时托扶之力。
水边女人的右腿能在地上拖动,却承受不了身体重量。常顺能走,右手不能抓。沈满仓双臂力竭,温迟也只能走自己的路,不能可靠抬人。
最后,梁济川蹲到朱由检面前。
他没有碰朱由检的右膝,只看粗麻布上的新血、右腿伸直的角度和左腿长期代偿后的颤动。
“你不能再由两个人边架边走。”梁济川说道,“他们的手已经撑不住,你的右膝也受不了下一次失手。”
“怎么走?”
“要两副能贴地拖行的架子。一副给你,一副给卢照山。水边女人先用短杖,再由人轮换扶肩。”
梁济川回头看了一眼断棍和半截枪杆。
“这些不够长,也承不住人。”
土脊下方传来年长取水者的声音。
“水已经结了。日头起来以前,你们要离开脊后。梁济川既然跟你们走,也不能再从木轮后拿东西。”
他们有了水,却仍然没有粮,没有停留权,也没有制作拖架的长木。
梁济川站起身,看向土脊外尚未完全亮透的荒坡。
“天亮以前,得找到四根能承人的直木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十个人。
“找不到,今天谁也走不远。”
第30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