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灰里有水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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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顺望着石见山的背影,右手碰到腰侧刀柄,又慢慢移开。他没有跟去,只把竹筒收回怀里,让它与削木信物贴在一起。

石见山进了矮树林。

林中光影凌乱,干叶堆在土路两侧。他没有踩路心,而是贴着树根往前走。长篙横在身后,每逢低枝挡路,他便抬起篙头,轻轻把枝条托开,不让树叶晃动。

走出一段后,土路分成了两股。

宽的一股继续往北,路面硬,车辙浅得几乎看不清。窄的一股斜向东北,钻进更密的林子,地上铺着新落的枯叶。

石见山蹲下,用篙尾扒开两股路交会处的浮土。

宽路上没有新脚印。

窄路口却有一个被鞋尖刮开的浅窝。窝边压着半片枸杞叶,叶背还湿,颜色比周围的枯叶深。

有人近来走过窄路。

石见山没有立刻进去。他先抬头看枝叶,再看路边草根。

窄路右侧的一根细枝上,缠着一小截发黑的麻线。麻线只绕了一圈,线头朝着林外。它与竹筒外面的旧麻线颜色相近,但隔得太远,他无法确定是不是同一根绳上拆下来的。

他伸手碰了碰,没有解。
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。

石见山迅速回身,长篙已经从肩上滑进双手。他没有挥动,只把篙身横在胸前。

林子里没有人。

那声音来自更南边,像船帮撞上石头,又像枯枝被脚踩断。

他等了两息。

第二声没有来。

石见山看了一眼窄路上的麻线,转身往旧码头返回。

与此同时,旧堤那边的人也下了水边。

牵狗的人沿着河岸走,狗在前面时快时慢。岸边乱石和芦苇截断了气味,狗几次偏向水面,又被绳子拽回来。

有人捡起一截沾泥的断绳,抬头看向下游。

“船会顺水走。”

另一个人蹲在岸边,看着水面漂来的碎草:“人未必跟船走。”

牵狗的人没有答话。他放松绳子,让狗自己找。狗沿岸嗅出一段,忽然抬头,朝北边低吠两声。

这一次,它没有再对着水面。

旧码头上,温迟也听见了。

狗叫仍远,却比刚才清楚。

他立刻抬手,在胸前比出一个向北收拢的动作。

“近了。”秦大河说。

朱由检靠着棚柱,右腿已经开始发抖。继续站着,他很快会连坡都下不去;留在这里等石见山,搜索方则可能先找到漂走的船,再沿北岸逼近旧码头。

他看了一眼坡下。

丁三已经把船放走。码头边只剩三排石条,水面上留下的一圈波纹也正在散开。退路已经没有了。

“沈满仓,清棚口的脚印。温迟看南边。其他人上坡。”朱由检道,“不等足半盏茶。听见第三次狗叫就走。”

秦大河弯下腰,将朱由检的右臂架到自己肩上。骑马人仍托着朱由检后腰,两个人一前一后,带着他往坡上挪。

第一步踩上浅沟边缘,朱由检的右膝猛地软下去。

秦大河肩膀一沉,硬把他托住。骑马人的掌心同时向上抬,没让朱由检向后摔回石条。朱由检的右脚却还是擦过泥面,拖出一道短痕。

血从膝窝旧布里挤出来,落进浅沟。

水边女人看见后,立刻抓起棚内一把冷灰,压在血上。灰一沾湿便结成黑团。她又用鞋底把黑团踩进沟底,再扯来枯叶盖住。

“走过会掉。”她哑声说。

冷灰只能暂时遮住血。朱由检若继续往北,每走一段,膝后的旧布都可能再滴血。

这一次危险已经落到他们脚下。搜索方只要找到旧码头,不必看见人,也能沿着血往北追。

朱由检低头看着膝后。

“撕一条干布,勒在旧布外面。”

没人有多余的干布。

丁三摸了摸自己衣摆,刚要动手,水边女人已经扯下灰布头巾的一角。布裂开的声音很轻。她把那一条布递给秦大河,自己重新将剩下的灰布扎紧。

秦大河接过布条,蹲下缠住朱由检膝窝外侧。布条一收紧,疼痛立刻从膝后顶进腿根。朱由检的手指在棚柱上扣紧,指甲带下一层腐木。

他没有出声。

布勒紧后,血暂时不再往下滴。但右腿也更难弯了。

树林里传来脚步。

秦大河站起身,手重新压住刀柄。常顺也转过身体,挡在朱由检与林口之间。

石见山从矮树后走出来,长篙仍在手中。

“前面分路。”他说,“宽路往北,没看见新印。东北有窄路,刚有人走过。”

“看见是谁?”常顺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石见山走到常顺面前,从掌心摊开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小截发黑的麻线。

“窄路枝上缠着的。”他说,“我留了原处一截,只取线头。”

常顺把麻线拿过来,又取出竹筒。两段旧麻线放在一起,颜色和粗细都很接近。可竹筒上的线浸过水,已经发硬;石见山带回的线仍能弯,无法只凭肉眼认定来自同一处。

水边女人伸手摸了摸新麻线。

她把线头放到鼻下,停了片刻。

“有灰味。”

常顺的手指收紧。

“棚里的灰?”

女人摇头:“像。不能定。”

石见山用篙头指向东北:“我要走窄路。”

常顺立即问:“常在田走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走?”

“有人留线。”石见山看着他,“我找留线的人。”

他仍然没有说要跟朱由检一行走。窄路上若有常在田的消息,他会独自追下去;若那里藏着搜索方,他也可能把危险带回来。

朱由检看向北面的宽路,又看向石见山手里的长篙。

狗在远处第三次叫了。

声音比前两次长。

温迟猛地回头,手掌朝北一压。追踪的人还没有出现,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到了。

“走窄路。”朱由检道。

石见山的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
朱由检没有解释太多:“宽路没有新印。我们走上去,只会留下第一串新印。窄路有人走过,脚印能混。”

这条路可能通向常在田,也可能通向另一个陌生人。可宽路太干净,他们一旦踏上去,朱由检的拖腿痕和血迹会直接把搜索方引向前方。

石见山没有点头。

他转身先走,长篙拨开窄路入口的树枝。走出两步后,他停在枝下,把刚才留下的另一截麻线解了下来。

常顺看见这个动作,脸色微变。

“怎么又取了?”

石见山将两截麻线合在掌心,回头看向众人。

“线头朝外,不是指路。”

常顺走近一步:“那是什么?”

石见山抬起手,让他们看麻线绕在枝上的位置。

“是拦人的记号。”

窄路深处忽然传来一记短促的敲击声。

笃。

隔了一息,又响一声。

笃。

石见山握紧长篙,没有再往前。

他身后的朱由检也停了下来。

那两声并非来自南边的狗,也不像树枝被风吹动。声音从窄路深处传来,一前一后,间隔完全相同。

有人知道他们进了这条路。

第269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