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灰里有水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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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叫隔着河面传来时,丁三刚把缆绳绕上石缝里的断木。

声音很远,先被水声压住,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。那条狗已经离开旧堤,正沿着北岸找路。

温迟站在旧棚下方,回头望了一眼河面,抬手朝南偏西指了指,又将两根手指慢慢转向北。

追踪的人还没有抵达旧码头,却已经换了方向。

朱由检扶着秦大河的前臂,站在最上面一排石条旁。他的右腿只能虚搭在石面上,膝窝里的旧布已经湿透。血顺着小腿后侧往下爬,到脚后跟才被鞋口吸住。

他刚才下船时留下的血,此刻正落在干苔边。

只有两滴。

狗若来到这里,两滴就够了。

“船不能留。”朱由检说。

丁三扭头看他:“放走?”

“放。”

常顺原本站在旧棚门口。听见这句话,他的手从怀里的竹筒上移开,看向码头边的方头船。

那是常在田留下的船,也是眼下唯一能过河的东西。

放走以后,他们便没有原路可退。

丁三没有立刻解绳。他蹲在石缝旁,手指捏着刚系好的绳结,望了常顺一眼。

常顺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:“放吧。”

丁三把绳结拆开。

河水正往下游缓缓推。船头离开石条时,先在码头边磨出一声低响。秦大河用脚抵住船帮,将船送出半尺;丁三随后抓住船尾,等水流接住船身,才猛地往外一推。

方头船横着退开。

它在水里转了半圈,慢慢朝下游漂去。船底那层薄水随着船身一晃,发出轻微的拍击声。

常顺一直看着。

直到船离开码头数丈,他才把目光收回来,手掌重新按住怀里的竹筒。

旧码头的河路断了。

追踪者就算找到这里,也只能看见一处空码头;可船一旦在下游被发现,对方同样会知道,船上的人已经弃船上岸。

他们换来的只是一点时间。

“把血盖住。”朱由检说。

沈满仓用断棍刮起石缝里的湿泥,压在两滴血上。他的断棍本就只剩半截,棍头在石面一磨,又掉下一层灰白木屑。第一滴血被泥盖住,第二滴却已经渗进干苔,刮不干净。

水边女人蹲下来,扯起石缝里那段烂草绳,盖在苔上。她又抓了一把碎木片压住草绳,哑声说:“能遮眼,遮不住狗。”
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
所以他们不能再停。

北向土路就在旧棚后面。石见山已经站到坡顶,长篙横在身侧,篙头的草绳扣垂在地上。他没有往土路深处走,也没有回码头,只盯着旧棚旁那道被雨水冲出的浅沟。

常顺走到他身后。

“看出什么了?”

石见山抬起长篙,用篙头拨开沟里的枯叶。

枯叶直通向北边土路。痕迹不深,边缘也早已干了,只能看出有东西曾贴着地面被拖过去。

沈满仓拄着断棍上坡。他走得慢,蹲下后用指节按了按那片硬泥。

“不是今天。”

“多久?”常顺问。

沈满仓摇头:“看不准。下过雨。”

他只能确定痕迹早于眼下这段晴天。至于是谁拖了什么,已经无法从硬泥上分辨。

水边女人却没有看那道拖痕。

她进了半塌旧棚,跪在压实的铺草边,将最上面一层枯草翻开。铺草深黑色。

她捻起一撮灰,放到鼻下闻了闻,随即偏过脸,压着嗓子咳了一声。

丁三跟到棚口:“烧的什么?”
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从冷灰里挑出一截烧焦的细茎,递到丁三面前。

丁三看不明白。

女人把焦茎折断。断口里面还留着细密的白丝,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。

“湿苇芯。”她说。

常顺走进旧棚,盯着她手里的焦茎。

“烧这个做什么?”

“烟大。”女人把焦茎放回灰边,“呛。远处看得见。”

旧棚里静了一下。

这里没有吃剩的东西,也没有烧柴取暖留下的粗炭。有人在棚中停留过,却只烧了会冒浓烟的湿苇芯。

那堆火不是用来歇脚的。

是用来给远处的人看。

朱由检站在棚外,没有再往里走。右膝只要多弯一点,膝窝里便像压着一片钝刀。他扶住歪斜的棚柱,低头看向河面。

旧棚立在坡上。从这里往南能看见河道,也能看见旧堤方向的一段水面。

“烟是给河上人看的。”丁三低声道。

石见山从坡顶走下来,停在棚外:“也可能给对岸看。”

“什么时候烧的?”常顺问。

水边女人把手掌放在灰上方,又拨开灰堆底部。灰底已经返潮,贴着一层冷泥。

“看不准。”她说,“昨夜以前。”

她没有把话说死。

常顺从怀里取出半截竹筒。竹筒一头削尖,一头劈裂,外面仍缠着旧麻线。他将竹筒放在冷灰旁,对着那截湿苇芯看了片刻。

劈开的筒口刚好能夹住细茎。

他拿起烧焦的苇芯,试着往裂口里一塞。

苇芯只进去半寸便卡住了。

常顺没有再用力。他将苇芯抽出,低头看着竹筒裂口。

裂口内侧有一道黑痕。

黑痕很窄,顺着竹筒内壁往下,只到麻线缠住的位置。若不是把焦黑的苇芯插进去比对,很难看见。

常顺用拇指擦了一下。指腹沾上黑灰。

“里头烧过。”他说。

丁三伸手接过竹筒,迎着偏西的日光照了照。筒心原先看不见炭条,他们只当里面是空的。现在裂口被撑开,才露出贴在内壁上的焦痕。

“这筒子插在水边,里头夹湿苇芯。”丁三慢慢转动竹筒,“点着以后,烟从裂口里冒出来。筒子不会立刻烧掉,远处能看一阵。”

常顺看向冷灰。

旧棚里烧过湿苇芯。水边又留下了能夹苇芯的竹筒。两件东西至少是同一种用法。

但谁点的、点给谁看,仍然没有答案。

朱由检松开棚柱,右脚往后挪了半步。膝窝里的血立刻向外洇开,在旧布上扩出一块暗红。

骑马人的手掌随即托住他的后腰。那只缠着缆绳的左腕往下一沉,绳子磨过旧痂,渗出一道细血。

朱由检看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

“北路谁看过?”

没人应声。

温迟只看过土路入口。沈满仓检查过坡下和棚边。石见山先前走得最远,也只到坡顶。

这条土路穿过矮树林。若有人守在林中,站在旧码头看不见。若搜索方从北岸绕来,那里也是最容易堵人的地方。

石见山把长篙扛上肩。

“我去。”

常顺抬眼:“一个人?”

“人多,痕多。”

石见山说完便转身往北。他没有向朱由检请示,也没有等旁人同行。

朱由检叫住他:“看到人,不要动手。”

石见山停了一下。

“你管不着我。”

秦大河搭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。石见山却没有看他,只把长篙从右肩换到左肩。

朱由检道:“你若动手,活着回来也会把人引到这里。你找的是常在田,不是替谁杀人。”

石见山沉默片刻,继续往土路走。

“半盏茶。”他说,“我不回,你们走。”

这不是听令。

但他第一次主动给出了回来的期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