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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子里面不是平的。脚下的湿泥踩下去能没到脚踝,拔出来时会发出吸吮的声音。湿泥
空气比外面凉很多。湿气贴着皮肤往里钻。光线只有口子那一小块,剩下的地方全是黑的。但不是什么都看不见——眼睛过了几息之后,能分辨出一些轮廓。头顶上有石壁,不会太高,手伸上去能够到。脚下湿泥再往前几步就开始变浅,露出石头底。
朱由检往里走了三步,把口子让出来给温迟。
温迟最后一个。他钻进半个身子的时候,狗叫声突然变了。
不是低吠。是叫。一声接一声的连叫,中间夹着爪子刨土的声响。狗在沟壁上刨什么,爪子刮在干泥皮上,干泥皮碎裂的声音又干又脆。然后是人的声音——不是在这边,是在沟沿上方,离得不远。有人在喊。喊的什么听不太清楚,但语气不是疑问,是报告。
温迟整个人钻进旧水口,后背贴在口子内侧的湿泥壁上,喘了两下。
“狗到拐弯了。闻到了。”他说。“闻到我们踩碎的那些干泥皮。”
朱由检没有回话。他站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狗叫声、爪子刨土声、人的喊声。狗还在刨。刨的不是旧水口——狗还没找到旧水口的位置。狗在刨他们刚才走过的沟底,那些踩碎的干泥皮和被沈满仓拖出的棍痕。
但狗会顺着味道找过来。
“往里走。”朱由检说。“别点火。摸着走。”
常顺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:“往前走两步。右手边有石壁。贴着石壁走。脚下石头是平的。”
朱由检伸手往右边摸。指尖先碰到的是湿泥,凉,粘,往下坠。往里再摸,碰到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但不冰手。石头表面不平——有人工凿过的痕迹。不是天然裂缝。是被人开出来的。
他贴着石壁往里走。
每走一步,外面的声音就远一点。狗叫声渐渐变成闷闷的回响。到最后,只剩下很轻的水声——不是河,不是溪。是地下水在石头缝里流动的声音,细,远,听上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用瓢舀水。
走了大约三十几步,常顺停了下来。
“摸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石头上。有刻痕。”
朱由检伸手往石壁上摸。手指沿着石壁慢慢滑过去。石头表面大部分是粗的,凿痕均匀,但有几处不是。有几处是横的。深的。不像工具凿的——像有人拿刀尖在石壁上反复刻过。横线。竖线。横线。横线。
不是字。是记号。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里刻过记号。
常顺没有说话。
朱由检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。湿泥和石粉粘在指尖上,冰凉。
“继续走。”
队伍又往前走了大约半刻钟。石壁渐渐变窄,窄到人只能侧身,再窄到普通人必须收腹。秦大河在窄处又响了一次肩胛骨,这次声音更闷——不是空气挤出来,是骨头碾在石面上的声音。沈满仓的棍子在窄处磕了一下石壁,磕下来的不是干泥,是石屑。
然后窄口突然开了。
不是回到地面。是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。黑暗里感觉不出有多大,但空气突然变宽了——没有石壁贴着身的压迫感,头顶也摸不到顶。脚下还是石头,湿的,但不滑。水声更清楚了,就在左边不远处,滴滴答答的,水从石缝里滴下来,滴在石头窝里,不知道滴了多久。
“在这停。”朱由检说。
他靠着石壁慢慢坐下去。左腿膝弯还是弯不下去,他只能把左腿伸直,右膝弯到能弯的程度。右膝上的布已经湿透了——不是血,是石壁上的湿气把布浸湿了,血在湿布里继续往外渗。
骑马人在他左边蹲下来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听见他的呼吸。呼吸很匀,比刚才进水口时慢了。指节上的绳印应该还在渗血,但他没有出声。
秦大河的声音从右边传来:“那狗不叫了。”
朱由检侧耳听了一下。确实不叫了。不是狗走了——是离得够远,石壁够厚,把声音全挡住了。
但他知道狗不会走。
狗在水口外面。它闻不到水口里面的味道——水口里的湿气和旧水腥味会把人的气味盖掉一部分。但狗记住了他们留在沟底的脚印。它会一直守在附近,等搜索方的人过来判断。
搜索方会怎么判断?
狗在沟底追到一半味道断了。前方只有一个塌了一半的旧水口。狗进不去。人会怎么想?会认为人进了水口,还是会认为这是障眼法——人故意在这里留下假路,然后从别的地方上沟沿跑了?
朱由检闭上眼睛。
“在这等等。等外面的动静。”
这一等,等了很久。
不是几个时辰。是几天。
旧水口很深。往里走还有更窄的岔口,最窄的地方连秦大河都挤不过去。但他们不需要再往里走了。水口里有水——石壁缝里渗出的水,滴在石头窝里,积成一洼。水很凉,没有怪味,能喝。没有吃的。没有人提这件事。
每天早上,温迟会摸到水口附近听外面的动静。头一天早上,外面还有狗叫声,还有人声,还有脚步声在沟底来回走。第二天早上,狗叫声还在,但人声少了。第三天早上,狗叫声没了。第四天早上,温迟听了很久才回来,说了一句:“有人。在沟沿上走了两趟。往北边去了。”
第五天,外面安静了。第六天,第七天,温迟每天早上都去听。外面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。搜索方撤了,还是转到了别的地方,不知道。但水口外面这片沟底暂时没有人了。
朱由检的右膝在湿气里一天比一天肿。骑马人手腕上的绳印结了痂又裂开,反复了不知多少遍。沈满仓的棍子在进窄口的时候磕断了一截,朽的那一半彻底断了,剩下半截还能用,但短了很多。秦大河的肩胛骨不再响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他学会了怎么在窄处侧身,怎么避免压到那个位置。
常顺每天坐在同一个位置。靠石壁,不说话。偶尔会摸怀里那个削木——朱由检听得到木头互相碰撞的声音。很轻,碰一下就停。
八月初的一个早上,温迟听了一圈回来,说了一句:“外边没声了。好几天了。”
朱由检睁开眼睛。
黑暗里看不到任何人的脸,但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。
“出去。”
他用手撑着石壁站起来。左腿还是弯不下去,但人已经习惯了。右腿踩在石头上,膝盖往外甩半寸。布上的血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已经结了厚厚一层血痂,把布和皮肉粘在一起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又一步。
“往回走。出水口。”
常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极轻,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。
“那些刻痕……不是一个人刻的。”
第26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