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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角的阴影在前方断开,浅沟的沟沿从碎石地里露出来。沟不深,半人高,沟底是干泥,长着些矮草,往北弯弯曲曲地通到旱地。
骑马人停在沟沿。
“到了。”
他蹲下来,把朱由检从背上放下。放的时候左手托着朱由检的右腿,右手撑着他后背,让朱由检先坐到沟沿上,再把他的左腿慢慢放下去。
“自己能下沟吗?”
朱由检用手撑着沟沿,把身体慢慢往下放。左脚先着沟底,干泥很硬,脚底踩上去没有往下陷。右腿跟着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布面上渗出一圈新血——不是很多,但颜色很新鲜。
“能。”
骑马人没再问。他转身伸手,把秦大河拉下沟。秦大河下来的时候左腿在沟沿上磕了一下,那块跳动的筋肉被磕中,他嘶了一声,但没说别的。
沈满仓拄着棍子,侧身下沟。右脚不能弯,他先把棍子戳在沟底,撑着棍子让左脚先下去,右腿再慢慢拖下来。水边女人跟在他后面,下沟的动作很快,右腿虽然旧伤,但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沟坎。
温迟最后一个下来。他蹲在沟沿上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船头人在往旧砖窑方向看。”他说。
“看见我们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太远了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但他在看砖窑。”
朱由检靠着沟壁。左腿拖在干泥上,膝盖以上还是不听使唤,但至少现在不用动了。
“常顺呢?”他问。
沟沿上传来脚步声。
“这儿。”
常顺从沟北边跑过来。他从旱地方向下来的,不是从碎石地——他是绕了一圈,从另一头进的沟。跑得有些喘,额角有汗,但步子还稳。
“旧棚子。”朱由检说。
常顺蹲下来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,喉结滚了一下。这个动作朱由检认识——心里搁着东西,想说出来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人没了。”常顺说。
“什么时候没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留下东西了。”常顺从怀里掏出一截绳子,是旧麻绳,两股编的,和沟底发现的那截草绳编法一样。“在棚子里头。压在干草底下。”
他把绳子翻过来。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小块木头,不是碎木片,是有形状的——被人用刀削过,削成了扁圆形,中间钻了个眼,眼缘磨得很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穿过去又拔出来。
不是普通挂件。是信物。或者是暗记。
骑马人看了一眼那块木头,没说话。
秦大河坐在地上,背靠着沟壁,眼睛闭着。他嘴里的啸音终于小了一点,从尖细慢慢变回了低闷。他不看绳子,也不看木头,只是把刀从腰上解下来,横在膝盖上,手按在刀鞘上,指节还是白的。
“这木头是什么意思?”沈满仓问。
常顺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把它压在干草底下的人,走的时候很急。草铺没有叠,被子还是摊开的。棚子里还有半壶水,盖子没盖。”
“几天?”
“不超过三天。”常顺说。他顿了顿,喉结又滚了一下。“还有。棚子里不止一个人住过。地上有两处草铺,一处在棚子里侧,一处在门口。”
朱由检看着那块木头。扁圆形,中间有眼,眼缘光滑——这东西不是临时做的。它被使用过很久,眼缘的磨损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,至少几个月,甚至更久。
“收好。”朱由检说。
常顺把木头和绳子揣回怀里。
沟沿上温迟又回头看了一眼。“船头人在往砖窑走。牵狗的在碎石地上。狗在闻地。”
骑马人站起来,把缆绳重新绕回左腕。
“走。沟往北通旱地。从旱地再往北,有旧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以前运砖的路。”骑马人说,“砖窑烧出来的砖要从那条路往外拉。路还在,人少走,但能过人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
骑马人又把他背起来。这一次朱由检感觉到了——骑马人的后背也湿了。那是刚才背他那一段路,后背的热气透过衣服渗出来的潮气。骑马人不像秦大河那样喘,他呼吸很稳,但手指在绕缆绳的时候比平时多绕了一圈,绳头勒进指缝,勒得有些紧。
秦大河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用手撑地,左腿那块筋肉还是跳了一下,但他站住了。刀横在膝盖上,他把它重新别回腰带里。
“能走?”骑马人没回头。
“能走。”秦大河说。
但朱由检听见了。秦大河说“能走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啸音了。不是恢复了——是他把嘴闭得很紧,把那个声音从喉咙里掐住了。
他们在沟底往北走。沟底的干泥踩上去不滑,但很硬,每一步都震到膝盖。朱由检在骑马人背上,右膝随着步子微微晃动,布面上的血痕慢慢往外扩——不是滴,是渗,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,一圈一圈地洇开。
水边女人走着走着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旧砖窑的方向。窑口已经从沟底看不到了,只能看到土包的顶,顶上长着一丛枯草,在风里一动不动。
她看得很快。和那天在石窑里看墙角码石一样——定一瞬,然后硬扯回来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他没问。
沟在前面拐了个弯。弯过去之后,碎石地、旧砖窑、渡口、苇丛,全都不见了,只剩下两边的沟壁和头顶一道窄窄的天。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,光从沟沿上漏下来,在干泥地上切出一条亮边。
第253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