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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大河蹲在地上,喘气的间隙越来越短。
身体已经不认他嘴里的话了。肩膀上的刀还横着,刀鞘在骑马人左手,但秦大河自己的左手按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,像是怕膝盖软下去。
朱由检坐在碎石上,左腿往前伸着。他想把左腿收回来一点,手搬了一下小腿,左腿挪了半寸,膝盖以上的部分完全不听使唤——那股往下坠的沉劲透过胯骨一直扯到腰侧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腿往下拽。
“还能背。”秦大河说。
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但啸音已经压不住了。不是低闷的啸音,是又尖又细的那种——像是风从很窄的缝里钻过去,越窄,声音越尖。
骑马人没说话。他蹲在秦大河旁边,左手拿着刀鞘,右手悬在秦大河腰后,手掌张着,始终没有真的贴上去。秦大河没察觉那只手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他看见骑马人的手掌离秦大河的后腰有一指宽的空隙——那只手随时准备撑住一个人,但没有让那个人知道自己被撑着。
“别背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秦大河抬起头。嘴里还张着,喘气的节奏断了一拍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的腿在抖。”朱由检说,“你在蹲着的时候腿在抖。肌肉已经不收指令了。”
秦大河低头看自己的腿。左腿膝上三寸的地方,隔着裤子能看到一条筋肉在跳——他自己没让它跳。筋自己在一抽一抽地动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弹。
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跳动的肌肉,手指按下去,筋肉又弹了一下,比刚才更重。
“还能走。”秦大河说,“不背的话,能走。”
“走也不行。”骑马人开口了。平调,不高不低。“你现在站起来,走不了二十步膝盖就会打弯。到时候不是你自己摔,是连他一起摔。”
秦大河没回话。他看着自己的膝盖,那只按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骑马人把刀鞘换到右手,左手伸过去,把秦大河腰带上的刀柄往外抽了半寸,又按回去。“刀还在你身上。但背人的事,换我。”
朱由检看着秦大河。秦大河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撑在地上,慢慢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分了三下:先直腰,再松膝盖,最后才把手从地上抬起来。站起来以后他没有往前走,就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骑马人也站起来了。他把缆绳从左腕解下来,绕了两圈握在右手,走到朱由检面前,蹲下。
“手搭我肩膀。左腿别动,我托右腿。”
朱由检把手搭上去。骑马人的肩膀比秦大河窄,骨头硬,肩胛骨隔着衣服也能摸到棱角。骑马人一只手托住朱由检右膝弯,另一只手抄到他腰后,起身的时候膝盖先顶了一下地面借力。
朱由检离地的那一瞬间,左腿往下坠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左腿自己往下沉,像绑了半截浸透水的木头,木头在往下坠,胯骨被扯得一歪。骑马人感觉到了,右手往上托了半寸,稳住了。
“左腿不认你了。”骑马人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早就。”朱由检说。
秦大河站在原地,看着骑马人背上朱由检。他的刀还在腰上,手垂在两侧。嘴角的唾沫干了,留下一道白痕。他没有擦。
沈满仓拄着棍子,棍头戳在碎石缝里,碾了一下。手指攥棍子的力气大了那么一点,自己不知道。
水边女人站在他旁边,伸手把他肩上的苇秆碎屑拨掉。沈满仓没道谢。水边女人也没等他道谢。
“走吧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温迟的声音从碎石地边上传过来。他蹲在那里,一直往渡口方向看。“船靠岸了。”
所有人停住了。
“哪里?”骑马人没回头。
“下游。浅滩那边。”温迟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船头那个人先下船,牵狗的跟在后面。狗在闻地面。”
“闻什么?”
“闻水边的泥。”温迟顿了一下,“狗停住了。在那片湿泥上打转。”
那是他们涉水上岸的地方。
“还在闻。”温迟说,“船头人蹲下去看了。他用手摸了一下泥上的痕迹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朱由检在骑马人背上,看不见渡口方向。他只能听见碎石地远处的苇秆在风里沙沙响,苇叶上的水珠往下滴,滴在泥地上,一滴,一滴。
“他在看拖痕。”温迟说,“手比了一下宽度。又看了看棍子戳的洞。”
沈满仓的棍头在碎石缝里停住了。
“他站起来了。”温迟说,“在往这边看。”
碎石地没有遮蔽。从浅滩往西看,荒滩上的碎石和稀稀拉拉的矮苇挡不住人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光线从东边打过来,人影会拖在碎石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进碎石地。”骑马人说,“贴旧砖窑那面走。砖窑墙角有阴面,从阴面过去就是浅沟。”
“不进窑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不进窑。”骑马人重复了一遍。
他们开始往西走。骑马人背着朱由检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最稳的地方——先脚尖探一下石头会不会滑,再整个脚掌踩实。秦大河跟在后面,刀还在腰上,走路的时候左腿膝上那块筋肉还在跳,他用手按了一下,没用,索性不管了。沈满仓拄着棍子,棍头戳碎石的声音比在泥地上响,每一步戳下去,碎石就咔地一声。水边女人走在他旁边,右腿旧伤让她走路时身体微微往左偏,但她没有扶沈满仓,也没有让沈满仓扶她。温迟走在最后,不时回头往渡口方向看一眼。
旧砖窑越来越近。土包顶塌了一角,塌下来的碎砖堆在墙根,砖缝里长着枯草。窑口朝东,是个半塌的拱门,里面暗,看不清有多深。
朱由检看着那个窑口。
窑口边缘的砖缝里有一样东西,约莫巴掌大,颜色比砖浅,像是一块新掰的干泥。不是雨水冲出来的,是有人故意塞在砖缝里的——塞得不深,从远处看刚好能看到。
纪五留的标记。
朱由检没说话。骑马人也没停。他们贴砖窑的北墙走,墙的阴影刚好遮住两个人影。经过窑口的时候,朱由检听见窑里有人动了一下——不是风声,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挪了一下脚,碎石在鞋底碾了一下的声音,极短,一下子就没有了。
纪五还在。女孩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