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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绳头从五圈短绳的交叉处穿过去,手指不碰朱由检膝窝的伤处。她的动作很稳,和她扶木桩站起来时的姿态一样——不是不怕疼,是疼惯了。
上坡的时候,她说,左脚先上,右脚跟上去。右脚踩住之后,绳子自己会收紧一寸。踩实了再松半寸。不要一次收太多,收多了腿伸不直。
她说完,把改好的绳头别在深色布外侧。
谁帮你收绳?她问。
朱由检还没开口,秦大河已经接了话。
他说。他没有笑。但那个字说得和之前说上不去我背你时一样——不是客气,是真的打算这么做。
女人站起来,退开一步。
常顺还站在棚口,一直没动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你跟不跟?
常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——那个塌了半边的棚子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泥地上铺着干草,草上搁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,被角叠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他转回来。
他说。但有一件事,得先说。
常顺的目光越过朱由检,看向岔沟入口的方向——那是他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,也是浅沟东向第三人所在的方向。
那边有个人。他说,在沟口拐角后头。
朱由检没说话。温迟已经探过了。女人也判断过了。
但常顺的下一句不一样。
他等的人不是你们。
常顺的声音还是很平,语速不快。
他等的人是我。
温迟的脚步声停了。就一瞬——脚底碾在碎石上,发出一声极细的沙响。他在听。听的不是常顺的话,是沟口拐角后头有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任何动静。
棚前的灰烬被风吹起一小撮,打在朱由检左腿的小腿上。他没有低头去看。
他看着常顺。
常顺的脸上没有紧张,也没有害怕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和他说管过两个月饭时一模一样——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处理过了一遍的事,剩下的只是把它说出来。
女人停下绕绳的动作。她看着常顺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她的表情不是吃惊,更像是某种压在喉咙底下的东西被翻了出来。
秦大河的大拇指从鞘口移到了刀柄上。
骑马人没有说话,但他托着朱由检右腋的手没有再加力——他在等朱由检的判断。
朱由检没有问他是谁。他先问的是:你欠他什么?
常顺沉默了一息。
不是欠。他说。是他欠我。
风从沟口灌进来,棚口的布帘被吹得往里翻了一下,露出帘后那片铺得整整齐齐的干草。
朱由检左腿的大腿根又抖了一下。这一次他没压住,身子往左边歪了半寸,骑马人立刻加了力把他稳住。左腿的抖已经不是颤——是往下坠的感觉,像大腿根的筋肉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。
先上坡。朱由检说。边走边说。
他转向棚后那条老路。
碎石坡就在棚后不远处。坡不高,但确实陡——土坡上嵌着大小不一的碎石,有些是松的,脚踩上去会往下滑。坡面被人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,路的尽头消失在坡顶的草丛里。
朱由检看着那条坡。
骑马人把他托到坡下第一块踩实的大石头边上。秦大河已经在坡上走了三四步,回过身,把手伸下来。
抓住。他说。
朱由检抬起左手,抓住秦大河的手腕。秦大河的手掌很厚,指节粗硬,握住之后像扣上去的铁环。
女人站在坡下,说:左脚先上。右脚跟上去的时候慢一点。绳子会自己收。
朱由检左腿踩上第一块石头。石头是稳的。他撑住秦大河的手,左腿发力,身子往上提了半步。
然后右脚跟上去。
脚背着坡。
不是脚底——是脚背。麻感让他的脚背感觉不到石头的棱角,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,但不清楚是平的还是尖的。像隔着湿棉花在踩地。
绳结收了一寸。
膝窝的裂口被牵开了。
不是剧烈的撕裂感。是一种钝钝的、从深处往外撑的感觉,像有人用指节从膝盖内侧往外顶。深色布上原本就洇湿的那一块,颜色正在往边缘再洇开半指。
朱由检没有出声。
他把自己定住——左腿撑在石头上,右腿踩着坡面,左手抓住秦大河的手腕。他没有往上迈第二步。左腿大腿根的坠感没有消失,在撑住之后变成了另一种感觉——不是抖,是往下沉,像踩在泥里,每多撑一息就往下陷一点。
常顺站在坡下,仰头看着朱由检的背影。
他说了第二句话。
那个人,常顺说,是来杀我的。
第239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