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碎石坡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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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步踩上去的时候,朱由检知道不对。

不是脚底踩到了什么。是左腿大腿根——那根独撑全身的腿——在右脚抬起来的瞬间,往下沉了半寸。

不是滑。是肌肉撑不住了。

骑马人托在右腋下的手立刻加力。大拇指扣进腋窝,其余四指箍住肋侧,整只手像铁钳一样锁住他右半边身子。

“慢。”骑马人说。

只有一个字。

秦大河在坡上三四步远,一手抓着朱由检左手腕,一手攥着那根从膝窝活结上穿过来的缆绳。他听见骑马人那个“慢”字,回头看。

朱由检左腿蹬在第一步那块石头上。石头是斜的,脚底能感觉到碎石在鞋底打滑。右腿悬着——活结让他能弯膝,但膝窝裂口在第二步抬腿的时候又被牵开了半指。深色布上新洇出来的那一片,七月的日头底下,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色号。

他把右脚放下去。

脚背着坡。碎石硌进鞋口。脚背能感觉到石头棱角,但麻感已经把棱角变成了钝的——像隔着一层厚布在踩东西。

“第二步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
常顺的声音从坡下传上来。他还没开始上坡——女人拦了他一下。

“等。”

女人说。哑嗓子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
朱由检没有回头看。左腿大腿根在抖——不是颤,是整根腿从大腿根到膝盖都在往下坠,像踩进了一片湿泥,每多撑一息就往下陷一寸。

骑马人的手又加了一分力。朱由检能感觉到那根大拇指压在自己腋下的骨头缝里。

“别停。”骑马人说。

又是两个字。

秦大河把手腕攥得更紧。他的手比骑马人大一号,掌心的茧子磨在朱由检腕骨上,粗粝得像砂石。

“第三步。”秦大河说。他不是在命令。他是在数。

朱由检把左脚从第一块石头上抬起来。

左腿大腿根在离开石头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——不是骨头断了,是肌肉再也绷不住,整条腿往下软。

骑马人立刻用右腋把他整个人往上兜。朱由检左膝撞在第二块石头边缘,碎石从膝盖两侧滚下去,沙沙沙滑到坡下。

他听见女人在

“别管石头。”朱由检说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左腿大腿根已经不只是“往下沉”了——是“往下塌”。肌肉在髋关节那里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湿绳,再多拧半圈就要断开。

秦大河把缆绳往回拽了半寸。活结收紧,深色布勒进膝窝外侧。不是勒进伤口——女人改的活结避开了裂口,只在膝窝两边的皮肉上吃进去一道浅沟。

朱由检左脚踩上第三步石头。

石头比前两步都小。脚尖踩上去,脚后跟悬空,整个人的重量全落在前脚掌上。左腿大腿根又是一声闷响,这一回骑马人没有说话——他只是把托腋的手换了个角度,用掌根顶住朱由检肩胛骨下方,把他整个人往上顶了半寸。

“别看了。”常顺在坡下说。

他在对女人说。

女人没有回答。

朱由检听见坡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声——绳头从女人手里被交到常顺手里。

“你把绳给他了?”秦大河在坡上问。他的榆林口音在“给”字上往下压了半调。

“他比我快。”女人说。

“他腿比我好。”女人又说了一句。

这句说完,坡下安静了半息。

常顺的声音在安静里升上来:“那个人还在拐角后面。没动。但他知道我们没走。”

朱由检把自己稳在第三步石头上,左脚前脚掌踩实,脚跟悬空。左腿大腿根在抖,但他没有往上看——他往下看。

坡下七八步远,拐角后面,那一截浅沟的尽头还是暗的。

“他怎么知道的。”朱由检问。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
常顺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在坡下把女人的绳头重新绕在自己手上。绕了三圈,又松开一圈。

“他听见石头的声了。”常顺说,“他以前听过这种声。有人在上坡,石头往下滚,落在干土上。”

朱由检看着拐角。

拐角后面没有声音。

正册处的院子里,日头也偏过去了。

王承恩跪在门槛内侧,左臂上的认布牌换了干绳之后没有再被提过。白纸仍然摊在面前,墨没有动。碗底的水已经干透,碗沿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
窗外那个人还在。从右脚换到左脚,鞋底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轻响。

南边来的人在正册吏的案前站了小半个时辰。他把一张窄纸条从袖口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

“纪五嘴里吐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不多。有用的就这两句。”

正册吏把纸条拉到灯下。纸条上只有两行字。

第一行:岔沟旧棚子里还有一个蓟镇旧人,叫常顺。

第二行:常顺和那个人有旧怨。那个人欠他的,欠的不是钱。

正册吏看了两遍。

“蓟镇的。”

“蓟镇的。”

南边来人把纸条翻过去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不是纪五说的——是南边来人自己加的注。

“往北有水口。水口对岸有旧路。”

正册吏把纸条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
“先别往北边卡子送。等下一轮问完。”他看了一眼窗外,“把朱三那个认布的人也看紧。姓纪的嘴里既然能吐出常顺,就能吐出更多。”

南边来人点了下头。他出去的时候,王承恩没有抬头。但王承恩听见了“常顺”这两个字。

他右手食指按在左手腕旧伤上,按得很慢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常顺开始上坡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。这不是第一次爬这种坡。朱由检看他的脚,看他在石头之间找路的方式,心里已经坐实了——常顺不只是蓟镇旧人,常顺和纪五走过同一条路。

第一次上坡用了这么久,常顺不需要。

常顺在第四步石头旁边停下来。他没有超过朱由检。

“他不急。”常顺说,“他在等天黑。”

朱由检扭头看常顺。常顺的脸在七月的日头底下——长脸,眼窝微陷,眼睛很静,像在脑子里已经把一件事想过很多遍,现在只是在等别人也把它想通。

“你不是说他是来杀你的。”朱由检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等天黑。”

常顺沉默了两息。

“因为他不想让纪五看见。”

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,坡上坡下所有人都没有动。

秦大河握着朱由检手腕的大拇指不自觉收紧了一下——然后他意识到了,松开。

“纪五认识他。”朱由检说。

这不是问句。

常顺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拐角方向,眼睛里还是静的,但嘴唇抿成了一条更薄的线。

骑马人在朱由检右腋下的手又加了一分力。朱由检能感觉到他在听——不是用耳朵,是用身体。朱由检的左腿每抖一下,骑马人的掌根就调整一次受力角度。

“纪五知不知道他在这?”朱由检问。

常顺把目光从拐角收回来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绳头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