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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闭了一下眼睛。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盯着她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她把木瓢从桶沿上拿起来,搁回桶里。动作很稳——但稳是因为她用那只烫伤的手掐住了瓢柄,掐得手背上的旧疤都绷白了。
“纪五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,像在嘴里嚼了嚼,确认味道是对的。“蓟镇的人,左腿有条旧刀疤。”
“是。”秦大河替朱由检答了,“追兵在后头。他说渡口等我。”
“他人呢。”
秦大河没答。
女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,没再追问。她拎起桶——那只烫伤的右手抓着桶提梁,左手扶着桶底——把水桶往木桩边上挪了半步。桶底磕在泥地上,水面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船不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船主是个老篙手,姓段。三天前往西边去了,让我看着船。”
“看船不看人。”骑马人说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。“这话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纪五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,像这个回答在她预料之内。“纪五认识老段。老段欠他一条命。”
朱由检的右腿忽然抖了一下。不是痛——是麻,麻到整条腿像被抽空了一截,膝盖以下不觉得是自己的。骑马人立刻把他往上提了半寸,秦大河也加了一把力。深色布上洇出一小圈新的湿痕,比刚才的颜色淡,是膝窝里的渗液被这一提挤了出来。
女人看见了。
“你腿不行了。”她说,不是问,是判断。
“还能走。”
“走不到西边。”女人拎起水桶,往木桩边又走了两步,把桶搁在缆绳旁边。“船不能过,不是因为我不让。是因为老段的船,没有他自己撑,谁也开不过前头那段窄水。水底下有暗桩。”
朱由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水面往西收窄,两岸之间的水色不一样——左边发绿,右边发黄。绿的那边底下有东西,不是石头,是木头。
“暗桩是谁埋的。”骑马人问。
“老段。”女人说,“防人夜里偷船。”
秦大河往水边走了几步,站在缆绳旁边往下看。船头在缆绳上轻轻扯了一下,水面漾开一圈细纹。船上确实没有桨,也没有篙。“他怎么走?”
“走路。”女人说,“他说西边有桩生意,三天就回。走了四天。还没回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忽然平了下来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盘算过很多遍、但怎么算都没有答案的事。
骑马人没接话。他往窑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天空还是安静的。
正册处窗外那个影子还在。不是路过——那人站住了,就没再动。影子落在窗纸上,肩宽,头微低,像在看屋里的人。王承恩跪在门槛内侧,面前白纸空着,墨没动,笔也没动。碗底的水干了,剩一层灰。窗外的人没有进来,王承恩也没有抬头。
女人从桶里舀了半瓢水,倒进一个粗碗里——碗是搁在木桩边上的,刚才被桶遮着,朱由检没看见。她端着碗,往前走了五步,停在朱由检面前一臂远的地方。
没递给他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刚才说‘一个女孩’。多大。”
“不超过十岁。灰布衫。攥着干饼不吃。”
女人的手开始抖。碗里的水面在晃,晃得很轻,但她那只手就是控制不住。她用另一只手按住碗底,把水碗稳住了,然后慢慢递出去。
“喝。”她说。
不是给他。是给那个在窑口攥着干饼的女孩。
朱由检接过碗。碗底有灰——水边风大,灰落得快——他没在意,把碗端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水凉,带着泥腥味。
女人看着他喝完。“她叫什么。”
“没说。”
“你问了吗。”
“问了。她不说。”
女人没有追问。她转身走回木桩边,蹲下来把桶里的水倒进另一个桶里——这个动作多余,桶本来没满,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东边窑口方向传来一声响。
不是闷响。不是金属刮砖。是人的脚步声——不是走,是跑。一个人的脚步,踩在碎砖上,碎砖滑了一下,脚步跟着踉跄,然后继续往前跑。
所有人同时回头。
窑口方向没有烟尘。天空还是灰白的,没有火,没有喊声。但那脚步声没停——越来越近,不是往水边,是往西边浅沟的方向。跑的人没往渡口来。
“不是纪五。”秦大河说。他的手已经按在刀鞘上了,大拇指扣住了鞘口。
骑马人没说话。他盯着声音的方向,听了几息。“只有一个人。不是追兵。追兵不会只跑一个。”
那脚步声忽然停了。停的位置不在浅沟口,在更西一点——是岔沟的方向。
往北拐的那条岔沟。
朱由检握着空碗,手没有抖,但碗底残留的水在晃。他想起沟底那滴血——边缘未干,黏滑,不是旧血。那滴血滴在岔沟口附近。不是三个往西的旧脚印留下的。也不是从窑口追兵滴过来的。那滴血来自沟上方。
现在有人在岔沟口跑。
然后停了。
女人也听见了。她站起来,看着岔沟的方向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那条沟。”
“你去过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去过。”女人把空桶推开,站起来。“沟尽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旧棚子。以前是守水的人住的,后来没人守,就空了。有时候有人在那里歇脚。不长住,睡一晚就走。”
“最近有人吗。”
女人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了朱由检一眼,又看了骑马人一眼,像是在判断什么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没出声:
“昨晚有人在棚子里生了火。我看见了烟。今早烟没了,但棚子门口多了一对鞋——小孩的。布的,灰的。”
她说完这话的时候,手又停住了。不是之前的紧张——是一种很慢的、被人从旧记忆里往外拽东西的停顿。
“那对鞋,”她说,声音忽然很轻,“我认得。”
第236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