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舀水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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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上的草不深。往下看,三里坡地像被人踩过不止一遍——旧脚印往西,往水边,干了至少两天。新脚印是他们的。

朱由检站在原地,左腿撑住全身,右腿不敢踩实。膝上深色布洇湿已超过一巴掌宽,颜色从深褐压到近黑。不是血在往外冒——是渗,每一下心跳都从膝窝里挤出一点,慢慢地,不紧不慢地,像在算他还能走多远。

骑马人托着他右腋,没松。秦大河攥着他左臂肘弯往上两寸,也没松。

温迟在前面蹲着,看坡下。

“她在动。”温迟说,声音很轻。

朱由检看见了。

水边女人还在舀水。动作比刚才更慢——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慢,是手知道有人在看她,但身子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头的慢。木瓢入水,停一息,提起来,又停一息,倒进桶里。水面被搅碎的倒影重新拼回原样,她又舀第二瓢。

她没回头。

但她的后背出卖了她。那种绷着不动、假装不知道有人来的姿势,和真正不知道有人来,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安静。真正不知道的,肩膀是松的。她的肩膀不是。

“她早听见了。”骑马人说,平调。

秦大河咧嘴笑到一半,看见朱由检没笑,又收回去。“那怎么不跑?”

“跑不掉。”骑马人看着水边那个灰布衫的背影,“她跑不过我们,跑不过就不跑。装作没看见,反而安全。”

不是安全。朱由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。是她在等我们决定。

他左腿往下挪了一步。坡地不平,草根绊住脚尖,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,左腿膝盖弯到一半开始发颤。骑马人把他往前提了半寸,秦大河跟着往前拖了半步。右腿拖在草叶上,草茬刮过膝窝下方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酸胀,从膝盖后面扯到后腰,再顺着脊骨往上,咬住了后脑勺。

他停了一息,等眼前那片黑点散掉。

“三里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秦大河低头看他。

“到水边。三里。”朱由检把左腿往下再踩一步,“三里路,让她看清楚我们四个人。一个拖腿的,一个带刀的,一个牵马的,一个探路的。别藏。越藏她越怕。”

骑马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托他右腋的手紧了一点——不是拦,是同意。

温迟站起来,往前走,步子压得很轻。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朱由检,又看一眼水边。

女人还在舀水。第三瓢、第四瓢。桶快满了。

坡道往下,草越来越稀。土从黄褐变灰白,靠近水边的地方地面开始发潮。朱由检右腿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痕,不是血——是深色布上洇出来的那层湿,蹭在草叶和土粒上,干了也看得出来。

骑马人的眼睛往下扫了一眼那道浅痕,没说什么。

走了半里。

膝窝里的牵痛变了。不是更痛——是开始发麻。从膝后往小腿肚子蔓延,脚踝以下像被湿布裹住,动趾头的力气还在,但分不清哪根脚趾踩到了草叶、哪根踩到了石头。

不好。朱由检心里清楚。痛不是最可怕的,麻才是。痛说明还能感知、还能控制。麻意味着那条腿正在从“能撑着拖行”往下滑。

他没说。

又走了一里。

水边的木桩能看清了。两根,粗的有一抱,细的只有碗口粗,立在水边泥地里。缆绳从木桩上绕了三圈,另一头拴在船头。船不大,灰白旧布补丁篷,船尾搁在泥滩上,船头往外一点悬在水面上。船上没人。

女人离木桩不远。桶放在脚边,水快满了。她又舀了一瓢——第六瓢还是第七瓢,朱由检已数不清——瓢举到半空,忽然停了。

不是那种慢慢停。

是忽然停。像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,但没人喊。

然后她回头了。

不是整个身子转过来。是半侧身,左手还握着木瓢,瓢里的水洒了小半,溅在她脚边的干泥上。她抬眼往坡上看,看的是朱由检的方向,但眼神并不锁定他——而是先落在秦大河腰侧的刀鞘上,停了半息,才移回朱由检脸上。

她的脸瘦。旧布包头下露出灰白鬓角,不是老——是那种长期在水边、不见太阳的白。眼睛不大,眼眶陷得深。嘴角有一条干裂口子,不像是新裂的。

“船不能过。”她说。

声音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不是喊,是说,隔着三里坡地,按理说听不见。但她知道他们迟早会走下来,所以省掉了中间那句“你们是谁”。

秦大河往前一步,挡在朱由检左前。“谁说我们要过船?”

女人没看秦大河。她把木瓢搁回桶沿上,瓢柄靠着桶壁,慢慢稳住,不洒了。“不过船,往这头走干什么。”

骑马人没出声。他托着朱由检右腋,往下又送了半步。两个人配合着把朱由检往前挪了半尺,让他能看清女人的手。

女人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。不是刀伤——是烫伤,整个手背的皮肤皱缩在一起,从虎口到小指根,像是被滚水浇过。她用这只手抓住桶沿,另一只手按住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

动作不快。不是年纪——是她站起来的时候,右腿往外撇了一下,膝盖打弯的角度和左腿不一样。她右腿也使不上全力。

朱由检看见了。

“腿怎么伤的?”他问。

女人站直了,拿木瓢的手垂在身侧,没回答,反而盯住他的右腿。深色布洇湿的位置,五圈短绳勒进布面,边缘蹭出来的淡黄色干在布表。

“你的腿。”她说,“不是新伤。”

“不是。”朱由检把重心从左腿挪了半寸,右腿在草叶上拖了一下,“你的也不是。”

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把干裂口子抿得没那么开。“问别人腿伤之前,该先说自己怎么伤的。”

“从窑里出来,爬了道缝。”朱由检说。

女人的手停在桶沿上。

木瓢歪了一下,水洒出来,顺桶壁往下淌。她没去扶。

“哪个窑?”她问。

声音比刚才更哑。
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骑马人,骑马人微微点头——不是同意,是确认他也听出了女人声音里的变化。

“旧砖窑。”朱由检说,“窑后有灰堆。三块砖,品字摆的。一个女孩。”

女人的左手从桶沿上慢慢松开。她看着朱由检,眼眶里那层不深不浅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眼泪,是她一直在压的什么东西,被“品字砖”三个字撬开了一条缝。

“她在哪。”女人的声音忽然快了半拍,比刚才轻,比刚才硬,像是在逼自己问完这句话。

“窑口。”朱由检说,“和一个叫纪五的人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