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 巷口勒马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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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些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脚踝的疼痛在他站着的时候又往上走了一点,到小腿中段了。他知道不能再站太久,站得越久,等会儿再走的时候脚踝会更硬,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疼。

他低头看了手里的药瓶。月光照在陶瓶的表面,瓶身的泥屑从秦大河搁在地上到被他捡起来,他一直没有擦干净。瓶底还有一圈圆形的干土痕。他把拇指移到布塞边沿,压了一下。布塞干得发硬,纹丝不动。

骑马人这时候第三次动了缰绳。他的手搭在缰绳上,这一次不是松,是收。马头从朝向巷口的方向被他带回来半寸,马耳朵转了一下,似乎是在等一个决定。

你再往前,不会只走到沟边。骑马人说。这句话比刚才那两句都短,但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把马头转回去。他等着。

朱由检把药瓶换到左手,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布塞边缘,往外拔了一下。布塞干涩,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,像泥封口被撕开的声音。瓶口散出一股药味,苦的,混着一点泥土的腥气。药粉在瓶口处结了一层硬壳,他拇指向下刮了一下,硬壳碎了,碎屑落在掌心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骑马人,又侧了一下脸,余光扫到身后的秦大河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腰松着半截,人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瓶上。

朱由检说。他说完把药瓶口朝下在掌心倒了倒,碎药末和药粉落在掌心里一小撮,带着泥腥和苦味。他弯腰时右脚承重,脚踝筋被拽了一下,他顿了一拍才直起身。

他把那撮药粉往右脚鞋面和鞋帮交接处按下去,药粉混着血水化开,暗红色的污迹在布面上洇出一小块湿痕。他动作很快,按下去的时候没有停,按完就重新握紧药瓶,把重心挪回左脚。

骑马人看了他那个动作全程。马站在巷子里,耳朵朝巷口方向转着。朱由检直起身之后,骑马人才把马头重新转向巷口。

骑马人说,声音和朱由检说那个字的时候一样平,但缰绳从手中松开了,马没有等他再提缰绳,自己迈步往前走了。

朱由检跟上。右脚踩下去的时候药粉被鞋底的湿泥粘住,药味从脚边升起来,苦而涩。他走了两步,身后的秦大河也动了。靴子碾土的声音跟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。

朱由检没有回头去确认。但那个脚步声一直在,跟了大约七八步,秦大河开口了。

我走前面吧。他说,榆林口音从身后绕过来,脚步快了两步,靴底碾过土路发出沙响,你脚这样子,走不了沟底。那条沟要是被踩过,坡边泥软,你得让人先试一脚。

他走到朱由检身侧时没有停,也没有看他,只是偏了一下头,用下颌指了指前面骑马人的马尾巴:那人没说不让。那我就走前面了。

他没等谁同意。他绕过朱由检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,径直走到骑马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,然后放慢了速度,跟马并行而走。

朱由检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。骑马人的肩在月光下纹丝不动,没有回头。秦大河走在马旁边,步子放得不大不小,腰间的短刀鞘在行走中磕在腿上,发出很轻的、有节奏的响声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药粉已经被血水和泥混成暗红色的糊状物,糊在鞋帮上,暂时压住了渗血的流速,但布面仍然是湿的。他走了几步,脚踝的钝痛没有减轻,也没有更重。那只药瓶还在他左手里,布塞被拔开之后没有再塞回去,他捏着瓶口走,药味一路散在夜里。

巷子尽头那道月光越来越宽。他踩着泥路上的旧血迹往前走,每一步都在自己留下的印痕上多踩了一脚。巷口已经在前面了,骑马人的马头先探出巷口,然后秦大河的肩膀跟着出了巷口,月光照在他后背那件旧褂子上,补丁和泥渍都清清楚楚。

朱由检走到巷口的时候,右脚踩在巷口边缘的一块碎瓦上,他晃了一下。不是没有站稳,是脚踝在承重那一瞬间短暂地失去了支撑。他用了半息找回平衡,然后跨过了那道巷口的界线。

站在巷口外回头看,巷子里的月光薄了一层,两边的土墙把影子投回巷内,那道血迹路径在墙根处断掉了。

我不回头看。秦大河在前面说,步子没停,但你想看就多看一眼。出这个口子,再回来就不一样了。

朱由检转回来。他把药瓶重新握紧,左脚先迈了一步,右脚拖了半步,跟上前面那个短刀磕腿的响声。

骑马人没有催。马走在前面,尾巴在月光里一左一右地摆,马蹄踩上坡地的碎石子,发出细碎的响。

他听见秦大河在前面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低,不像是对他说的,更像是对马说的。

这路没人挡你,就是走着走着就没了。

骑马人没接话。

但马没有停。

第213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