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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册拿起来看了一遍,放下。
报清了。
裴无声点头。
就这些?总册问。
裴无声沉默了半息。朱由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没有泛白。
就这些。裴无声说。
总册把断绳报告压在主册附页行字。
朱由检看不见那行字写了什么。但裴无声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总册合上主册,转向朱由检。
刚才你说的——断绳之后麻絮松散,板底空出来,湿絮暴露时间长。这观察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。右膝的痛从膝盖往下走到脚踝,又从脚踝往上爬到小腿外侧,像一根湿绳子在拧紧。
从看见麻絮断口的那一刻。他说。
总册看了他一会儿。
你坐这屋,怎么看见麻絮断口的?
昨天那个人被拖出去的时候,门板经过门槛,中段麻絮被门槛边沿刮了一下。朱由检说,当时没断。但刮过之后那根麻絮变了方向——原本是朝西斜的,刮完朝南扭了。今天看到断绳报告说断了一股,我就知道是那根。
后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总册没有追问你怎么记得住一根麻絮原来的方向。他只是把主册合上,压在断绳报告上面,然后抬眼看了看裴无声。
裴无声还在那里站着,病恹恹的,像一棵晒蔫的草。但他垂着的那只手,指节已经不再泛白。
总册说:附册做好了。断绳也报清了。下午之前——现在离下午还远,先把门板那边稳住。
阿竹应了一声。
总册起身,把主册夹在腋下,往外走。经过朱由检的时候,停了半步。
你说得对。沙是沉下来的。
他走了。
脚步声往廊下方向去了,一路没有停顿,也没有回头。
东桌后屋只剩朱由检、裴无声和阿竹。窗纸缝里的光移了一寸,落在粗纸上那层浅黄细沙上,反着微光。
裴无声没走。他站在桌旁,手指还碰着那张断绳报告原先放的位置。
阿竹低着头,把木盘端起来,往门口退了两步。她没出声,但脚步比刚才更轻。
朱由检坐在低凳上,左腕绳圈下缘那粒干血在光里变成暗褐色。右膝还在胀痛,右脚鞋口内沿的湿痕又扩了一点点,贴在皮肤上,微凉。
裴无声转过身,往外走。他经过朱由检身侧时停了不到一息——几乎不算停——只说了一句。
附册备注栏,写了:此人观察力异常。
然后他走了。步子和来时一样,轻而慢,像踩在木屑上。
朱由检一个人坐在东桌后屋。木盘里的粗纸还在,湿絮还在,白瓷碟里的泥块还在。桌面上压过主册的地方留了一道浅印,断绳报告已经压进附册页面里,看不见了。
天光又亮了一寸。
他动了动右膝,疼从膝盖漫到大腿根,又从大腿根掉回脚踝。他想起总册走之前最后那个眼神,不是怀疑,不是质问,是看完一个人之后,决定继续往下看。
墙外很远的地方,柳素娘又喊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。
门槛外墙根下,王承恩靠墙坐着,膝盖破口的土已经干了。朱由检听见他在墙外吸了一口气——很轻,像是腿在疼的时候忍了一下。然后那口气慢慢呼出来,再没出声。
西边廊下,周皇后隔着墙,手指按在门框上,没出声。
朱由检把右手从左手手背上拿开。掌心的汗在绳圈上洇了一小块暗痕。他又把右手放回去,压住了左手拇指,让那粒干血黏着的地方不再受力。
东桌后屋的光又移了一寸。
他等。
第184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