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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无声走回廊道中段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廊道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需要侧身。他侧着肩膀靠墙,让开了一段空出来的光线,然后在一张矮案前停住。那张矮案是后屋外廊下临时支的,案面上摊着几页日册纸,纸边压了一块半截青砖。笔搁在砚台边沿,墨没有干透,砚池里还有半圈浅浅的墨汁。
裴无声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曲着,像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过了几息,他把右手抬起来,把日册纸最上面那页翻了个面,露出空白的背面。
日册纸是粗麻纸,正面已经写了几行字,是上午门板绳断报告的程序性抄录。裴无声看了一遍那些字,又翻回到正面,目光停在那行绳断于板底中段,断口麻絮松散上。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,字迹很轻,笔画细,几乎像是怕把纸戳破。
后屋里,朱由检还坐在低凳上。
他没有动。左腕搁在膝盖上,袖口边缘蹭着那粒干血粒,有点痒。他没有去挠。他的注意力有一半在门槛外的王承恩的呼吸上,另一半在裴无声离开的方向。脚步声在廊道中段停了,停得有点久。
朱由检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很轻,但后屋的门没有关,声音从廊道里透了进来。紧接着是砚台被挪了一下,磕在青砖案面上,发出一声钝响。
裴无声在写东西。
朱由检的右手拇指压在左手拇指他压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压住它,只是觉得不该有多余的动作。他盯着桌面上的白瓷碟边缘那道细裂纹,数着裴无声落笔的间隔。
第一笔下去之后,停了大约五六息。第二笔,又停了三四息。之后笔尖在纸面上走的连续性变长了,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一口气把话说完。朱由检听不出裴无声写了什么,但能听到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,干燥、均匀、不带停顿。
王承恩在门槛外又吸了一口气。比上一次浅,但比上一次长。朱由检听出他在忍着不咳嗽,喉咙里那点细磨声被压了下去,压得胸口都在用力。朱由检的目光从白瓷碟边缘移开,朝门槛那边偏了半寸。他看见王承恩的膝盖破口沾着土,右腿伸着,左腿蜷着,两只手反剪在背后,手腕上绳圈的结头勒进肉里。王承恩闭着眼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泥痕,不知道是磕地时蹭的还是之前沾的。
朱由检把目光收回来。
廊道里的纸页翻动声又响了一次。裴无声把写好的那页翻了过去,露出了蘸得少。然后又是一阵均匀的落笔声。
这一次写得比第一次短。大约七八息就停了。笔被搁回砚台边沿,磕出一声脆响。
脚步声重新响起来。从廊道中段往更深处去了,不是朝后屋的方向。朱由检判断出那个方向是总册所在的前廊东口。裴无声是去交补报的日册页。
朱由检的右手拇指还压在左手拇指上。他慢慢松开,把左手从膝盖上移开,搁到桌面上。他的右手跟着移过来,放在左手旁边,两只手都摊开在桌面上,手指伸直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——那粒干血粒还在,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点,像一颗被晒过的暗红籽。绳圈的边缘磨得发毛,几根细麻丝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