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血布压鞋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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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的王承恩看见血痕加深,手指猛地抓住门框。

总册又看向王承恩。

“他还是看布。”

王承恩低声道:“奴婢看的是脚下有没有布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屋里静了半息。

王承恩说错了称呼。

他自己也知道。

门口按着他的押差没有听懂“奴婢”背后的分量,只听见他又承认自己看布。总册却多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垂着的手上停了一刻,然后移开了——没有接话,没有追问。那一眼像在账本上画了个记认,先放着,不急对。

朱由检的左腕在绳里又沉了一分。

他不能让这半句往身份上走。

“旧宅里伺候人的,都这么叫自己。”朱由检道,“你们问布,不问称呼。”

钱九在外间忙接:“对对,穷宅旧仆,嘴顺了。要认称呼,那街上老仆全得挂账。”

陆喜也赶紧赔笑:“小的送菜时听多了,老宅子里都这么叫,真不稀奇。”

总册没有顺着称呼追。他现在更在意左鞋和血布。

他抬手,示意后屋册吏把左鞋移开。

血布上已经留下一个偏外的鞋底湿印。左鞋鞋底也吃了一条暗红血痕。左鞋从这一刻起,不再只是拿来比右鞋厚薄的对照物,而是变成了新的血印物证。

总册道:“左鞋另封,写血布印。”

蒋俭嘴角抽了一下:“左鞋也封?那右鞋谁看?”

“右鞋不走。”总册道,“右鞋硬边还在。”

他说完,看向朱由检:“现在说右鞋。硬边开不开?”

裴无声的手指又换了位置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按膝,也没有按踝,而是按在朱由检右脚底裂口旁边。裂口边缘已经被血布撕开,皮肉翻着一点。裴无声只用指腹贴住,不用力,疼就自己往上冒。

朱由检眼前的灯影碎了一下。

门口的王承恩呼吸一重。

总册道:“认布的人看着。按疼的人按着。你说。”

后屋里所有人都明白,这不是让朱由检讲鞋理。

这是让他在疼里选。

若他说开,右鞋硬边马上会往深处走。若他说不开,敌方就会拿左鞋血布印继续逼他走、逼王承恩看、逼裴无声按。两边都不是活路。

朱由检看着右鞋开口里那道硬边。

那道硬边还没有露真相。只要不深开,鞋底藏金就还隔着一层。可右鞋越拖,左鞋血布印就越会被坐深。敌方已经有了右脚外沿、血线靠疑鞋一侧、王承恩先看布、左鞋外沿吃血。

他要选哪一处先坏。

他把左腕往干绳里再送一点,疼得指尖发白。

“右鞋不开深。”

总册眼神一冷。

朱由检接着道:“开硬边外皮。不开里头。先看硬边是不是鞋骨。”

蒋俭眼睛一亮,立刻道:“这账能写。开外皮,不算深拆。要是鞋骨,右鞋不赔;要不是鞋骨,再往上呈。”

后屋册吏想了想,也点头:“可从硬边旁刮皮,不进底。”

总册看着朱由检:“你在替鞋说话?”

朱由检道:“我在替你们少赔一双鞋。”

这句话不好听,却正卡住蒋俭和后屋册吏最怕的地方。

总册没有笑。他把手往下一压。

“刮外皮。”

细刀再次到了右鞋旁边。

裴无声的手指仍按在朱由检脚底裂口旁边,没有松。他像是想看朱由检能忍到哪一步。

刀尖刮上右鞋硬边旁的外皮。

很轻的一声。

不像开鞋,倒像剥一层干痂。

灰絮被挑起,油纸边被竹片压住,没有再往外撕。细刀只从硬边旁刮下一点极薄的黑皮。黑皮落到白瓷小碟里,边上带着细黄泥,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暗色。

后屋册吏低头看了看。

“硬边不是木。”

朱由检左腕一紧。

蒋俭立刻问:“不是木是什么?”

后屋册吏没有答。他用竹片把那点黑皮拨开,

总册道:“写。”

后屋册吏提笔:“硬边外皮刮开,非木,非单纸,色暗,待上灯再认。”

朱由检知道,这不是脱险。

这是右鞋又往深处逼了一步。

但至少,刀没有继续入底。

就在这时,前廊更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
那声音来自韩沉那块门板。韩沉不在后屋,他还躺在前廊更深处,由柳素娘、阿桃和沈砚守着。门板左角能提,右角还被沈砚按着,最坏的是中段。中段一空,韩沉的腰就没有东西托住。

那声闷响,就是门板中段又往下坠了一截。

沈砚的声音随后传来,依旧短:“不能再提。再提,腰断。”

柳素娘也在外头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楚:“压木尾端滑了。阿桃的手顶不住了。”

这一次,不是门板又沉一点这么简单。

韩沉的腰不再是被门板稳稳托着,而是被左角和右角吊着,中间已经悬空。再让塌腰牌受力,韩沉的腰会被自己的重量折下去。

总册听完,眼神没有动。

“门板线记下。左角不提,中段另垫。”

外头押差问:“用什么垫?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总册看向桌上的血布,又看向左鞋。

蒋俭脸色先变:“左鞋血布不能拿去垫板。刚写新名!”

总册道:“不用这块。”

他转头吩咐门口押差:“认布的人掌上有新血。取一条干布,让他按。按出血,再送门板中段。”

王承恩猛地抬头。

朱由检也抬眼。

王承恩若把掌血按到干布上,那块新血布就会被送到韩沉门板中段去垫腰。这样一来,王承恩袖底旧白布、韩沉门板旧血布、王承恩掌心新血,就又会被敌方放到一起看。

敌人要的不是一块布。

敌人要看的是:谁的血会去救谁,谁的手会先碰哪块布。

王承恩没有看朱由检。

他只看了一眼前廊深处,看韩沉门板所在的方向。

然后王承恩把裂开的掌心往门框上一按。

血立刻从掌纹里挤出来。

“给他垫。”王承恩哑声道,“别提板。”

总册看见了。

后屋册吏也看见了。

裴无声低低笑了一声,像听见什么很好听的声音。

“他自己送血。”

朱由检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
这一轮换来的不是活路。

只是把右鞋硬边暂时按住,把左鞋血布案坐实,又把王承恩的掌血送进了韩沉门板线。右鞋没有被深开,可左鞋脏了,王承恩也更像那个最懂布、最先救布的人。

总册伸手,把白瓷小碟里那点右鞋黑皮推到灯下,又把左鞋压出的血布印放到旁边。

“鞋有两案。”他说,“布也有两案。”

他朝门口抬了一下手。守在门槛两侧的押差弯下腰,一左一右扣住王承恩的胳膊肘,把他从砖面上提了起来。王承恩的膝盖离开地面时,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滴,在门槛外沿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印。

总册看着那道红印,声音不大,但后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:“下一步,让认布的人按血布。再把伤膝的鞋摆好——走不走,让他自己试。”

第172章完